<?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rss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version="2.0"><channel><title>外博网+，一个收集原创作品的网站</title><link>https://waiboys.com/</link><description>外博作品站waiboys.com</description><item><title>《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9.html</link><description>&lt;div class=&quot;end_article&quot;&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936年立夏节这天，从凌晨开始，雨就滂沱不止。下午放学时分，雨停。走出滁王庙小学校门，程家齐上了广惠桥，西涧河水早已经爆满。水声轰轰，水势如发飙的马群，奔突着，推搡着，跌跌撞撞向前。急雨冲刷后的鼓楼街，青石板泛着蓝光，残存的积水白晃晃，低洼处有些厚。程家齐踮着脚尖，三颠两跳地走近小西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西城墙有两座门。小西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观德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西门，城楼上的字是“永丰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若桥。西涧河水从桥洞中流过，自古称为上水关。之所以称关，是因为桥与城墙连为一体，上面装有巨石墩架起的三座辘轳，每个辘轳上垂着一条厚重铁链，吊在河面桥洞上方，连着下面的铁栅门。铁栅门卡在桥洞中间的砖槽中，平时都是静静地立在水中，防止船只和游水者出入。如果遇到重要的船只从城内驶出，或者是从西城外驶入，守城门的警察就会让人摇动辘轳，提起铁栅门，启关，让船出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出小西门，迎面碰上袁大头，他骑在雪青马上，左屁股边吊着一只鱼篓，右手里拎着一张撒网，问他：“二姨哥，你回赤湖驿吗？”程家齐边点头边说：“是的。我妈带信来，让我一定要回去过立夏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跳下雪青马，袁大头把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正好，我去撒两网。你带几条鱼回去，晚上加个菜。”说着就拉着程家齐往河边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比程家齐小三个月。他的母亲黄二姑，程家齐的母亲黄三姑，两人是堂姊妹，先后从清流关西面珠龙桥嫁到赤湖驿。黄二姑活着时，八面玲珑，对堂妹像亲妹妹一样好，两家又是邻居，走得近。程家齐和袁大头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吃，睡。入西涧书院开蒙读书时，老师给大头起的学名叫袁明举。因为他头大，人们见了，总是喜欢寻开心：“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加上银元中有“袁大头”，所以，除了老师，没有人叫他学名。三年后，黄二姑得肝病去世。不久，其父袁道友帮着侯长水贩私盐，从十二圩押船回滁阳，在乌衣码头被缉私局抓获，投入大牢。袁大头只好辍学，早早到外面闯生活。跟着马帮，沿京京古道，西出清流关，跨皇甫山，抵淮河；有时跟船，东出西涧，入清流河，经滁河，进长江。做脚夫、跑单帮、狩猎、打鱼、倒私盐，北到蚌埠，南到南京，他什么事都敢做，但什么事都做不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姨夫身体怎么样？”程家齐问的是袁大头的父亲。袁大头母亲黄二姑早已去世，一个姐姐嫁在滁阳南乌衣镇的十八迈。赤湖驿的家中，只有他和父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愣怔一下，随即说：“他还不是老样子，病歪歪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我妈说，他一直在皇甫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病歪歪的，我又不能照顾。他喜欢念佛，我多给一些香火钱。弥陀寺住持见有钱，愿意留他吃斋念佛，还专门派一个小沙弥照料。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老人家很高兴，病好多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说：“你这样安排，真周到。二姨夫不愁没有人照顾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也就是尽我所能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着，两人来到河边。河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捞到一些浮财，脸上挂着喜气，说话声音不由高八分。人声和水声交织，耳朵里嗡嗡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涧河从清流山西麓山间流出，平时细水悠悠，浅而狭。唐代韦应物任滁阳刺史时，曾作《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说了沿河景幽鹂美，说了春雨急至后春潮拍舟，却没说夏季暴雨骤倾，洪水滔滔的情景。山上洪水下来时，每年都会裹挟不少东西。合抱的大树，带根的竹子，落汤鸡，死猪，死狗等，有时还会有棺材板，散架的房梁。这些浮财顺水而下，到了上水关前，被铁栅栏拦住，在河面上翻滚。很多人来到这里捞，有时也抢。除了这些浮财，还有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捞浮财的很多，打鱼的也很多。袁大头每年都来，认识很多人。打了一圈招呼，他取下鱼篓，交给程家齐，将网理了一遍，拎起，“嗖”地撒向河面。网抛得很高，落到水面，呈一个漂亮的圆圈。拉上来，里面有十几条鲫鱼、白鱼、鳊鱼，大小不等，竟然还有一只三斤多重的大老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着在篓里蹦跳的鱼，程家齐心里痒痒的：“大头，我也想撒一网试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把网理好，把网纲递到程家齐的左手，理好的网递到他的右手：“像我一样，攥紧，提起，用力往前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一直跟在后面看，说：“我明白。”他提着网，身子往后力倾，右手猛一用力，网撒出去。河面上现出一个长长的椭圆。袁大头说：“第一次撒，很不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停了停，程家齐往回拉网。渐渐地，他觉得网有些沉重，似乎拉不动了。“怎么回事？”他转脸看着袁大头，“是不是挂到石头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忙接过网纲，用力上提下抖：“没有挂到石头，可能是网到什么了。”他把程家齐往旁边拨拉一下，“你让开，我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旁边不少人好奇，有的走近来看。随着袁大头的拉动，网很快到了岸边。先是见一条手腕粗的大白鳝在网里动了一下，“大家伙！”有人叫着。接着，众人就齐声“啊”了。原来网里是一具尸体。透过网眼，能看到尸体光着，没有衣服，腰上好像有一根绳子，是具男尸。因为水的浸泡，尸体有些发泡，还有轻微的臭味弥漫开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呆了，双手搓着，额头上全是汗：“这……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握着网纲的手开始也有些抖，嘴里“啧”了两下，很快镇定，笑着说：“怎么是这个大家伙……太大了。”他拍了拍程家齐的肩，安抚道：“山里发大水，淹死人顺水淌下来，以前也不是没有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发洪水从上游漂下死尸，在上水关前回旋，以前的确也有过。不过，那些尸体上多少都有些衣服，基本上是在水上漂着，像这样从河底下被撒网捞上来，赤裸裸的，还是第一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会是什么人呢？”程家齐嘀咕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不是活人。”说着袁大头弯下腰，靠岸边摘下兜在尸体上的网坠子，将网坠子往靠水的那面放，整个尸体就露出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尸体仰面浮在水边，面孔烂糟糟的，有几分恐怖，难以辨认。程家齐有些惊慌地看向袁大头，用眼神问他：怎么办？袁大头嘴角抖出一丝怪笑，下决心似的冲尸体点点头：“对不住了！”他扯起网，抖了抖，另一面压在尸体下的网被抽出，尸体滚了滚，连同那条大白鳝，一起滚回水中。大白鳝尾巴甩了甩，没入水中不见了。尸体顺着水流到了上水关门前，撞到铁栅栏上，扬起，跌入水中。好一会又扬起，又跌入，一直在关前回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旁边人说：“还是报警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朝那人阴阴一笑：“我俩一起去，有赏钱一起分！”那人好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头一缩，转到旁边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也觉得要报警，毕竟人命关天。即使是淹死的，也要搞清他是谁，通知他家人，拉回去安葬啊。若是牵涉到命案，还需要侦破呢。他想到侯静礼。这个大姨哥就是县公安局长，是直接管这事的。发现死人，不告诉他，不好说。他想劝袁大头，又想到两个姨夫间的恩怨，没开口。袁大头却对他开口了：“三姨不是还等着你回家过立夏节吗？”说着从河边柳树上撅了两根柳条，一根穿上四条大鲫鱼，一根穿过老鳖的裙边，提起来试了试，递给程家齐：“红烧老鳖，清炖鲫鱼，能加两个大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摆摆手：“这大菜就不吃了。”他嗫嚅道，“还……还是报警，等警察来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真是迂腐！我是打鱼的，你是拎鱼篓的。打鱼的不急，拎鱼篓的急什么？”袁大头笑着，半真半假地指责，推了推程家齐，“快走你的，我在这等警察了。”然后小声地说：“这年头，多事有事。当心过不了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心里一热，没提侯静礼，提提裤脚，从河边跳到岸上，关切地问：“你不回赤湖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等一会儿去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拎着鱼和鳖，又递上：“二姨哥，我挑的都是大家伙，带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干到了那个大家伙，这些大家伙谁还敢吃呢？”程家齐扭头笑着，连连摆手，往赤湖驿走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目送程家齐走远，转身回鱼篓边，将系起来的柳条解开，把鳖和鲫鱼又放回了鱼篓。提起网，拎起鱼篓，走到雪青马旁，挂到鞍鞯上。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尸体，他迅速解开缰绳，跃上马，扬鞭。雪青马在众人复杂的眼光中奔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来到小西门外的小西关街中，晚霞正艳，晚集熙攘。袁大头把鱼篓放到街边，高叫道：“卖鱼了！刚从西涧河打上来的，新鲜鱼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京京古道始建于南唐，从长江边浦口的江淮驿通达淮河边的濠州。明代两京并立后，道路又过淮河向前延伸至北京，成为明代最高等级国道。清代时，依然是南北通衢。赤湖驿位于清流山东麓，是滁阳西部古道上最重要的驿站。出驿站向西，沿青石条筑就的山路，至清流山巅，就是号称“金陵锁钥”的清流关，为江淮间守卫南京的门户。一千多年间，古道上马铃叮当，官吏邮差文报络绎，商旅贩夫毂击肩摩。无论上关或下关，都需在此打尖休憩，驿站热闹得像一个繁庶村居。因而落户人家多，养马者多，赶马替客人驮货翻山过关者多。进入民国，津浦铁路通车，官吏邮差不传，商旅贩夫渐少。加上清流关西面陡峭，无法通行汽车，官道改道至城北拱极门外，经龙亭口过清流山，至珠龙桥，再与原古道会合。滁阳至清流关古道，日渐萧条。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赤湖驿村落散在古道两边，五六百户人家，绵延四五里，依然是滁阳城西的第一大村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涧河在赤湖驿村外这一段是自南向北流的，河上有一座两丈多宽的石桥，叫野渡桥。桥东还有一野渡庵。“野渡”这名字，自然都是源于韦应物的诗。野渡桥西，林木森森，沿古道出林，村东头靠路北面一座大宅院坐北朝南，三进，是侯家大屋。大屋的老夫人官称黄大姑。她和黄二姑、黄三姑一样，也是从清流山西面珠龙桥嫁过来的。她们都属于清流山西黄家，叙起来都是堂姊妹。赤湖驿和黄家代代开亲，两边都是亲戚窝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的男人侯长水是青帮三番子，在“大通悟觉”几辈人物中，系“通”字辈人物，青帮滁阳老大。靠着帮会的关系，他从仪征十二圩贩私盐，销往滁阳、定远、肥东、全椒四县交界处，赚了第一桶金。赤湖驿老家这地方，原本是三间低矮草房，后翻盖成前后三进的大屋，养了很多马、骡，驮盐在山间行走更快捷。其后，他开山门收徒，徒子徒孙南到南京，北到蚌埠，人数众多。他在滁阳城街上咳嗽一声，六座城门都要抖一抖的。就这样，他垄断了江淮之间的私盐买卖，甚至卖官盐的设点，都要和他商量。盐的销量越来越大，钱自然越赚越多。他不但在清流山东西两面买下大片田地，还在滁阳城西后街，比邻建起东西两座公馆。又娶了一房十八岁的鲁夫人，养在西公馆。东公馆原来是要让黄大姑去住的，黄大姑不愿意和鲁夫人毗邻，一直住在侯家大屋。后来东公馆是她大儿子侯静礼和女儿侯静波住。侯静礼早年从北京警官高等学校毕业，又去日本留学两年，回来后，做了警察，经过父亲运作，几年间就当上了县公安局局长。侯静波去年从金陵大学毕业，原先也要去日本留学的，后来不知为何却回到滁阳，在滁阳中学做了国文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江湖上都知道，侯长水是一个笑面虎，见人不笑不开口。而要收拾人，每每刀子不见血。据传，很多年前，连襟袁道友给他押运私盐船，自己捎带点私货，赚些小钱。他知道后，通报十八迈缉私局，在乌衣码头将盐船截住，宁愿让整船盐全被没收，也坚持说盐都是袁道友的。结果，袁道友被投入大牢，十年后才放出来。原先牯牛一样强壮的身体，变得走路都要扶拐杖。这件事，他后来对人说：“我拿袁道友当亲兄弟，给他的钱不少。他后来学坏了，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夹带私货，越带越多。这就是在我碗里搛肉啊，一块一块地搛不过瘾，还要整碗整碗地端。我当然要废他！”原先滁阳的公安局长，也是被他抓住通匪的把柄，赶回安庆，让他儿子侯静礼上位当局长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可惜天不假年，今年清明前，未到六十岁的侯长水，夜里睡下，早晨就没起来。因为是大姨夫，他下葬时，程家齐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送他上山入土。那天人很多，程家齐觉得，差不多从南京到蚌埠的人都来了。侯静礼高举着丈八长的灵幡在前领着，灵幡是白绸子做的，在风中摇曳。滁阳地界，称抬棺材为“举重”。普通人去世，举重者为八人，而抬侯长水的黑漆楠木棺材，举重者多达十六个壮汉。负责敲定地穴的地理先生喊了一声“起”，十六条壮汉低声拉着长吼，健步走向侯家坟山。喇叭呜咽，哀号震天。程家齐等一众亲戚戴着孝帽和众多徒子徒孙跟在后面。袁大头也拎着一刀纸，在灵前烧了，表情复杂。不少人议论楠木棺材的阔气，大多数人则是感叹侯老太爷有运无命，这么大的家业，又有这么多的徒子徒孙孝敬，说走就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古道南面第一家是袁道友家，他和儿子大头经常都不在家，立夏节也是铁将军把门。程家齐父母住在袁家西面，门前是一片竹林。程家齐经过侯家大屋时，已经暮色四合。侯家大屋门开着，穿着警察制服的侯静礼从里面出来，一个小警察牵着大白马，跟在后面。见了程家齐，他热情地跨前一步，握了一下手：“表弟回来过节？”程家齐忙说：“是的，大姨哥！”看着侯静礼要上马，随口问：“过节了，还要去哪？”侯静礼在马上转身对他一笑：“人在江湖，没办法。过个节都过不安。上水关那里发现一具尸体。”程家齐心里一颤，想，要不要对他说一下尸体发现时的情形。愣怔间，侯静礼已经打马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正要拐进巷道回家，侯家大屋又走出来一个人，程家齐不禁眼睛一亮。“二姨哥，你回来了。”一阵馨风拂面，侯静波站到了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着，“你怎么才回来？我下午去滁王庙小学找你，他们说你回赤湖驿了。我骑着车一路追，也没有追到你。刚才去到三姨那边，说你还没有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骑着自行车是从大西门出城的，跑到程家齐前面去了。程家齐打小就喜欢这个靓丽而大胆的姨表妹。见到她，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慌乱。他很多时候在心里敲打自己，你见到她就不能从容些？她小时候的恶作剧，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如西涧河底的卵石，沉在水底，一旦有记忆之流撞上，依然会波澜暗起。自从她去南京读大学后，他就觉得她是津浦线上呼啸的蓝钢皮火车，渐行渐远。而自己则是京京古道上的独轮车，一直还陷在历史辙痕中蜗行摸索。没想到，她毕业后竟然回到滁阳，和自己一样当了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去年秋天开学不久，两校教师聚餐交流。短暂的接触，他觉得，她靓丽依旧，人却彻底变了。她对时局非常关注，当局向日本人妥协令她痛心疾首。她父亲侯长水下葬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从侯家坟山回来，看到两个小女孩采桑，讲到蚕，联想到蚕食，她的思绪一下子就跳到华北。“日本人狼子野心，蚕食华北！”侯静波扯烂一片桑叶，程家齐也扯烂一片桑叶。“华北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她对他说起去年冬天，北平发生的“一二·九”运动。她问他，愿不愿意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后面和滁阳中学的师生联合，组成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响应北平学生号召，宣传抗日。对于“一二·九”运动，程家齐读《申报》，了解很多，也很敬佩北平的学生们。遗憾自己没有在那里读大学，若是自己在，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发出怒吼。日本人侵占了东北，又在渗透华北，显然是想吞并全中国。抗日是必须的。他有时候不免慨叹，自己蛰居滁阳小城，报国无门。没想到，这个表妹竟然巾帼不让须眉，敢于在滁阳发动爱国抗日运动。两人越聊越深，都觉得政府“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大错特错，滁阳应该发出自己的吼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更令程家齐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学校后，侯静波借了一本书给他——《八一宣言》。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收入了三篇宣言。《八一宣言》是《中国苏维埃政府、中国共产党中央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的简称，是中国共产党驻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团1935年8月1日草拟，10月1日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名义，在法国巴黎出版的《救国报》上发表的。宣言指出，中华民族已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日救国是全体中国人面临的首要任务。“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抗日救国，已成为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停止内战，抗日救国，组织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八一宣言》还提出了抗日救国十条具体方针。另外两篇宣言是《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和《抗日救国宣言》。前一篇是1935年11月13日，刚刚长征到达陕北的中共中央发布，后一篇是11月28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的。《抗日救国宣言》指出：不论任何政治派别，任何武装队伍，任何社会团体，任何个人类别，只要他们愿意抗日反蒋，我们不但愿意同他们订立抗日反蒋作战协定，而且愿意更进一步地同他们组织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在遵循《八一宣言》的原则上，提出了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的十大纲领。这三篇宣言，从政治上催生了“一二·九”运动的爆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读了《八一宣言》以后，夜不能寐。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烈火在他心中燃烧，他进一步认识到，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主张是何等的荒谬。眼下在西北坚守的红色群体，是播火者，也是伟大的践行者。那绚烂的红色，才是中国的希望之光。他把《八一宣言》传给了另一位谈得来的同事，同事看了也是热血沸腾。他们两人在高小六年级的毕业生中，发动了九名十六岁以上同学，准备加入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屋里谈吧。”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侯家大屋第二进后面的西厢房。这是她一直居住的闺房。在这里，程家齐说了自己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的情形。侯静波则告诉他，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很快就要举行成立大会，同时有重大行动。分别时，程家齐问：“有新书吗？借我一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说：“还真有。我刚看完。”她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书，递给程家齐。程家齐接过，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到家门口，月亮已经出来了。院子里似水流银。一个身影提着一桶猪食，走向猪圈。不是小妹程家菊，背影又有些熟悉。程家齐一下没有认出来。待她把猪食倒进猪槽，他才不解地问：“八妹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八妹没搭理他，只是冲他笑着点了下头，满脸羞涩地跑进了厨房。程家齐觉得，这位原先有些虎气的表妹，比两年前长高了很多，亭亭玉立，像棵香樟，也多了几分腼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旁的嫂子焦本芝有些戏谑地笑着：“看八妹，都快是一家人了，还不好意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听了，有些纳闷，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进到厨房，厨房里蒸气氤氲，肉、鱼香味弥漫。朦胧中看见母亲黄三姑在切菜，他叫了一声“妈”。母亲脆脆地答应着，说：“你不要进来。到堂屋去，油烟大。”桌子上摆着不少已经烧好的菜，他张望一下，拈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母亲嗔怒地骂道：“饿死鬼托生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堂屋里已经上灯，父亲程济棠还在忙着编竹器。看手里的器形，是猫叹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不要忙了。明天再编吧。”程家齐说着却上前，拿起篾刀，想帮着削几根篾片。他小时候在家常给父亲打下手，一些篾匠活也会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个马上就好。你妈明天要和八妹回门，珠龙桥逢集，正好卖猫叹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劈竹为丝，编为用具，细密而坚，最称适用。乘津浦过滁者，于站旁购买，多争先恐后焉。”这是民国初期《滁阳乡土志》中关于猫叹气的记载。猫叹气为一种竹篮，球形圆屉，盖上盖子，严丝合缝，可防止猫偷吃篮子里的食物。猫在一旁蹲着观望叹息，故称“猫叹气”。程济棠号称滁阳篾匠第一刀，编的猫叹气、舟篮等都是精品。程家齐到黄麓师范读书时，他别出心裁，根据猫叹气的原理，对舟篮进行改造，编了一只舟形的竹笼。竹笼选用老竹劈厚篾做成，里外溜光，带有夹层，轻便结实，用桐油油过，防水防霉。程家齐很珍惜这独特的猫叹气，每年都会上一遍桐油。师范三年读完，直到在滁王庙小学教书，还在使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晚餐很丰盛，不但有鱼肉鸡鸭，还有野兔和野鸡。桌子上，母亲不停地给程家齐夹菜。“你平时也不回来，今天要多吃一些。”她指着桌上的菜，一个一个说叨，哪些是八妹的手艺。让程家齐惊奇的是，野鸡、野兔竟然是八妹上午扛着兔子枪在门前山上打的。大舅黄新德小时候就打猎，家里有好几杆兔子枪。不觉间，他把女儿也教会了。八妹会打枪后，到哪里都背着兔子枪，看到猎物就放枪。说到后来，母亲得意地说：“我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大儿媳能干孝顺，这以后二儿媳也不差。我就等着享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愣住了：“二儿媳？”他此时正在啃野兔腿，“咔嚓”一下，一阵疼痛，咬到铁砂子了。他趁机下桌，大哥程家正跟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月光把山川田野照得如同白昼。“黄八妹是怎么回事？”站在竹林旁的稻场边，程家齐气呼呼地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正拉着弟弟的手：“你用不着生气。”两人在稻场边的石磙子上坐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在滁阳城滁王庙小学当老师，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薪水，对于祖祖辈辈种田、编篮子的程家来说，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程济棠、黄三姑出门，比以往更受尊敬。黄新德是黄三姑的家门兄长，程家齐一直是叫他大舅的。见这个外甥这么出息，就请黄大姑出面，把自家的女儿黄八妹许配给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是清流山西黄家同辈兄弟里的老大，是黄大姑家门弟弟，黄二姑以下，则都要称他为兄。他自小耿直，爱打抱不平，在珠龙桥一带，很有影响力。因为这个原因，二十多岁时，侯长水就让这个家门小舅子做了珠龙桥的庄头，替侯家管理清流山西面一带的田地。由于江淮分水岭气候独特，每年雨水或多或少，山间冲田收成不稳定，佃农交租方式多是活租，收割前看租。也就是庄头和佃户到田地现场，根据稻谷长势，估算每亩的收成，按照原定的三七或是四六比例，确定交租量。当然，收租时，稻谷是否晒干扬净，瘪稻占比多少，都靠庄头一句话。黄新德自从当了庄头，看租、收租都能秉持公心，能让田主、佃户双方满意。所以，侯长水很看重他，把他介绍给了青帮师父。拜了师，黄新德也成了“通”字辈三番子，而且还是侯长水的同门师弟，在滁阳城内外，虽不准他开门收徒，像侯长水那样黑白通吃，但办起事情来，黑白两道还是要给他些面子的。
 &amp;nbsp;&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八妹这一年十五岁，比其他同龄女孩子显得高挑壮实，活脱脱就是大半个女劳力了。她平时在家里什么活都能干，还能上山打猎，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听黄大姑说黄新德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程家齐，黄三姑和程济棠都十分高兴。黄新德还承诺，他不要彩礼，等举行婚礼时，还陪嫁全套青冈栎木家具。程济棠家只有5亩地，因为竹编手艺好，一家人才基本解决温饱。而黄新德是侯家庄头，一般人高攀不起。现在主动下嫁女儿，这是应了那句古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打灯笼都难找的事，赶紧要定下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家长辈都欢喜，好事就趁早。他们也不跟程家齐说，昨天用一顶花轿子把黄八妹抬回家来，打算将生米煮成熟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荒唐，真是荒唐！”程家齐气得牙齿打哆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拳砸在石磙子上，疼得跳了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齐，你息息火！你不同意，就跟大和妈说。反正生米也没有煮成熟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风透过对面的竹园吹来，凉凉的。程家齐忽然泪流满面：“哥，我知道家里困难，大、妈和你们都不容易。所以，我去读了黄麓师范，就是想早一点出来，谋个职业，减轻家庭负担。我想等攒些钱，还要去南京读大学呢，我不能一辈子就当个小学老师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正有些诧异，不解地问：“一辈子当小学老师，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这还不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夫当志存高远……”程家齐摇摇头，“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书读多了，想得多，我的确不明白。不过，你听大和妈的，先成家，然后再去干别的，也两不耽误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哼了一声：“现在，华北连一张平静的书桌都放不下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说了。哥，你跟大、妈说，这事情绝对没有可能！”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借着月光数了数，递给程家正：“这是二十块法币，我这两个月攒下的。你交给大、妈。请他们送八妹回家。若是八妹不走，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完，程家齐走进巷道。程家正问：“家齐，你要去哪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要回学校。”程家齐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程家正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明天再走吧，现在路上不安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用力甩，甩不掉。他太瘦弱，比哥哥差不多矮一个头。只好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哥哥的手：“你放开吧，这路我熟。你放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放心，大和妈他们不放心啊！你这一走，让他们跟大舅怎么交代？八妹又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站住了，瞪着眼说：“哥，他们都不好交代，都不好办，我就好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程家正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哥，你要是我的亲哥就放手。不然，我跟你拼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正放手了。程家齐走上京京古道，回过头说：“告诉大、妈，送八妹回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齐，这么晚了，城门早关了。你进不了城。”程家正追上来，又拉住程家齐，“还是先回家，明天再走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程家正的手：“不行。八妹在，我就不能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眼看着就半夜了，不安全。上个月，袁大头夜里从清流关下来，在侯家坟山遇到一群狼，你知道吧？前几天，西小关外，还有劫道杀人的。现在世道不太平，容易出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怕出事，就怕八妹！”说完，程家齐奔跑着，走上野渡桥，往滁阳城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一会儿，程家齐走近野渡庵。回头看看，月光把古道青石板照得水汪汪的。他慢下脚步，心里渐渐忐忑起来。这会儿回城，城门关闭，肯定是进不了城的。这一夜，宿在哪里呢？过了野渡庵，庵东老香樟树投下的巨大阴影，让树下道路变得黢黑。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袁大头、侯静波等伙伴一起躲猫猫，那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爬到了这棵香樟树上，他们一晚上也没有找到。后来，自己睡着了。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树下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感到阵阵恐惧，泪水止不住地流。顺着树干爬下，他不敢哭出声，像个被追赶的小兔子，跌跌爬爬地跑回家中。想到这，他走近香樟树，双手抱定树干，纵身上跃，很快攀到了树上。浓密的树叶丛中，树杈间有一处很宽大，他骑在上面，双腿夹着树杈，背靠在树干上，稳稳的。他闭上眼睛，觉得可以放心地睡去。这一下，来再多的狼也不怕了。劫道的，也不会想到树上有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微风吹动着香樟叶，声响如琴。程家齐正要睡去，不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透过香樟叶的缝隙，他看见两个人从野渡桥上下来。渐近了，他看出来，是大和哥。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大和哥跑过香樟树，没有停留，又向前奔去。显然，他们是来追他的。他又想到母亲，她此时一定伤心透顶，家里一定乱成一锅粥了。他想叫住大和哥，却没有张开嘴。不能跟他们回去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睡意早没有了。程家齐紧闭上眼，侯静波却跳了进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姨表妹，比他小一岁。小时候，白嫩嫩的脸如同瓷做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山泉一般澄澈，谁见了都喜欢。她喜欢搞恶作剧，两个眼皮一挤就是一个点子。程家齐比她大，小时候却被她捉弄得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岁那年的一天清早，程家齐在侯家大屋门口玩，侯静波端着一碗白米稀饭出来，让程家齐尝了一口，问：“甜吗？”程家齐啧着嘴里的余味：“真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前一天，侯静波的父亲侯长水从南京回来，带了一袋子白砂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家稀饭怎么会这么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挤了一下眼，得意地说：“我家有法宝！”她带着程家齐来到西厢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罐，瓷罐里有大半罐糯米粉一样的东西，她用手指捏了一点，塞到程家齐嘴里。甜味立刻在他嘴里化开。侯静波告诉他，罐里的白粉是从野渡庵的白墙上偷刮下来的，装在罐子里，藏到被窝里焐，念十遍“阿弥陀佛”。第二天早晨，就可以拌稀饭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心要诚。心越诚，饭越甜！”临走时，侯静波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一开始要是不甜，你也不要怕。一直吃下去，就会甜了。记住，不能跟任何人说，一说就不灵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天下午，程家齐走过野渡桥，悄悄走进桥东的野渡庵，趁着庵里的净澄师太不注意，掏出一片破碗茬从墙上刮下半碗白石灰。晚上，他把白石灰焐在被窝里，一会儿默念一遍“阿弥陀佛”。念够十遍，嘴里竟然有甜味了，他在甜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他顾不上洗脸，把稀饭端到院中，把刮来的白粉全部倒入其中，搅拌一番，就大口吃起来。一点也不甜，但是侯静波端着白糖罐的影子老在他眼前晃悠，他觉得是自己心不诚，不再去管甜不甜，还是努力地吃。吃了大半碗，肚里闹将起来，他忍不住，稀里哗啦呕吐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吐完了，肚子还是疼痛难忍。黄三姑抱着他，伤心地说：“家齐啊，你真傻，石灰粉怎能当白糖呀。想吃白糖稀饭，你跟妈说呀。”黄大姑听说了，赶紧让侯长水派人骑快马，带程家齐进城，请鼓楼诊所老中医救治。由于肠胃受伤，程家齐一连两天吃不下饭，汤药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城里来家，黄大姑带着侯静波来了。听说程家齐喝石灰粉烧坏了肠胃，侯静波吓得一天没敢出门。此刻见到瘦得皮包骨头的程家齐，她眼泪哗哗，双手捧着糖罐递上：“二姨哥，这里还有些白糖，都给你了。我妈说，让你补身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眼转向别处，不接。侯静波打开罐盖，捏了一撮白糖，塞到程家齐嘴里。那透心的甜让程家齐马上笑了。侯静波乘机把糖罐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傻呢？刮白石灰当白糖，我是逗你玩的，你就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说的，还说要念十遍阿弥陀佛，我当然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也不明白，他对侯静波一点也不恨，心里反而和她更亲近了。这种亲近，一直延续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野渡庵的净澄师太也来了。黄三姑信佛，儿子去偷刮野渡庵墙上的石灰拌稀饭喝，她认为是惹恼了佛。那几天，黄三姑每天都去庵里烧香，求佛祖保佑儿子，还抓香灰回来，冲水给儿子喝。净澄师太听了程家齐的事，认为事不因我，事却由我，所以要来看看。她带来了一本佛经手册，薄薄的《心经》，说：“我看这孩子有慧根，我教他念经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谢师太！”黄三姑忙让程家齐起身跪拜净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似乎真的有慧根，《心经》他听了三遍，就全记下了。念佛经，让他神情专注，忘掉肠胃的疼痛。不觉间，吃饭正常了。后来，翻阅佛经成为他消遣的一种方式，还记下了《金刚经》《坛经》等经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五&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这一天没有课，不急着回滁阳中学。早晨她起来得有些迟。吃完早饭，她推出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她在金陵女子学院上大一时买的，德国宝马，轻便快捷。毕业后回滁阳，她把它带回来了。整个滁阳城原先只有六辆自行车，她这是第七辆。骑车的女人，只有她一个，开始骑在街上，时常会有人驻足观看。她和车，成为一道风景。其实，她小时候就会骑马，上大学前，往返滁阳城都是骑马的。而现在，从滁阳城往返赤湖驿，她都是骑自行车。她觉得，自行车是先进生产力的标志，代表着进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出门时，黄三姑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姐，家齐昨天晚上跑了！”黄三姑哽咽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听了，有些气愤地说：“家齐这孩子，真不懂事。我们老黄家下面这一辈里，就数八妹最能干，长得也俊。嫁过来，也不要彩礼，还不是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了三姨和母亲的对话，侯静波不走了：“你们是说要把八妹嫁给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三姑说：“是的。我们家和你新德大舅都觉得好！请你妈做的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门亲事，亲上加亲，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黄大姑叹息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爽声笑了：“你们真有意思，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乱点鸳鸯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这个丫头，这门亲事，先是双方父母有命，又规规矩矩有人说媒，到拜堂成亲时再找人证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全，哪里乱了？”黄大姑气愤地怼女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能干啊！”黄三姑说，“前天才进门，昨天一早就下田栽秧，从秧田回来顺便还打了野鸡和野兔。中午、晚上都忙着喂猪、烧火，不怕脏，不怕累，是过日子的好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过日子的好手，那也看跟谁过。程家齐这辈子，不可能栽秧、喂猪，这个时代，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呢。”黄大姑气得又要怼她，侯静波却不容母亲说话：“我知道，八妹是个好妹子，漂亮能干，就像是善于垒窝的花喜鹊，能把自己家收拾得漂漂亮亮。程家齐是什么，是白天鹅，与蓝天为伴，四海为家！白天鹅和花喜鹊是不可能配到一起的，你们要强行把他们按到一个屋里，还不是乱点鸳鸯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了侯静波的话，黄大姑、黄三姑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少顷，黄三姑大哭起来：“昨天夜里，他大和他哥没有追回家齐，我就知道，这门亲事不可能了。只是……八妹怎么办呢？轿子抬来了，怎么让她回去？他……新德大舅脸往哪放？他那个脾气，说不定真会用兔子枪轰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明白了，黄三姑来，是想请她送黄八妹回家。这的确是个难题，虽然家齐和八妹没有成婚，但谁都知道她是程家的儿媳妇了，这么退回去，黄家太丢人了，开不了口啊。而且，八妹要是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又该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见黄大姑半天没开口，黄三姑陪着小心说：“大姐，你得给想想办法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叹息一声：“老头子要是不死，你们家在同兴楼摆一桌，让老头子出面吃一顿讲茶，济棠出面给新德道个歉，新德会给这个面子的。可惜的是，老头子……”黄大姑泪流满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三姑掏出一卷钞票：“这是家齐昨天晚上留下的钱，请新德吃讲茶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能主讲这碗茶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三姑磨叽一下：“就是侯老太爷不在了，新德还是你们家的庄头。让他大姨哥静礼出面，他又是公安局长，这个面子，新德不会不给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天没有说话的侯静波说：“简单的问题，你们非要搞复杂。八妹又没有成亲，直接送回家不就行了。我来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自从程家齐用石灰粉拌稀饭后，黄三姑一直觉得，侯静波这个鬼精一样的丫头不靠谱，她问：“你能送掉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现在在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我家哭呢。你本芝姨嫂在陪着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们不要管了。让本芝姨嫂跟我一起去。”说着，她让马夫从马棚里牵出两匹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黄三姑家，她带着黄八妹骑一匹马，另一匹给了焦本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六&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清流关始建于南唐，扼守在清流山山巅通北方的官道上，是拱圈城门式的歇山重檐建筑。关门高大，深近三丈，马蹄踏入其中，回声悠远。后周显德三年（956），赵匡胤攻下此关，奇袭滁阳，斩南塘大将皇甫晖。此战凸显出赵匡胤在后周军中地位，为其四年后掌握禁军、发动陈桥兵变提供了重要政治资本。关门的西北高坡是一片开阔地，上面有一座关帝庙。侯静波小时候跟着母亲和家里佣人去外婆家，经常路过这里，给骡马饮水，也找道士讨茶喝。庙门前有一副对联，侯静波最是感兴趣：“关山西望心怀蜀，滁水东流恨入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昨天的雨，把山色洗得越发青翠，举目都是养眼的绿。到了关门前，照例是要停下来歇歇脚的，马匹也需要饮饮水。侯静波捐了一块钱，老道士见了，忙让小道士献上茶，也给两匹马饮了水。老道士捧出三炷香，递给侯静波。侯静波摇摇头。这些人都不知道，她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烧香了。八妹却悄悄上前，把香接过，在关公面前点了。跪拜间，她心里祷告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上了香，喝完茶，骑上马，正要走，却听见来的方向传来一阵马铃声，只见袁大头牵着他的雪青马，驮着两只驮筐上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姨嫂，你们怎么在这？”袁大头和焦本芝熟悉。焦本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侯静波忙笑着说：“是大头姨哥，真是巧。”她看了看坐在她身前的黄八妹，“我们跟着八妹，去珠龙桥赶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八妹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叫袁大头表哥，只是冲他挤出一个笑。袁大头觉得，这笑比哭还难看。他有些奇怪，八妹怎么啦？见她们要走，他没有再问。他要和老道士结账，不便让她们知道，她们走了最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昨天傍晚在小西关把鱼和鳖卖完后，踏上京京古道，往南折，从滁阳城南门外来到乌衣镇的十八迈。在姐姐袁大毛家吃过晚饭，睡了一觉。午夜，月光明亮，他牵着已经架上驮筐的雪青马，和姐夫刘猛子向十八迈以南行进。十八迈是一处高岗，和江苏毗邻，原先是京京古道上的一个烟墩，晚清起，建了一个查私盐的缉私局。津浦铁路从它西边穿过，东面是缓缓流淌的清流河。此时，一条双桅船泊在江苏地界的岸边。袁大头和刘猛子走上前。袁大头把马交给刘猛子，捡起一块小石头，抛到河面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船上有人问道：“谁，搞什么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从容答：“赶香会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香多少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支抱头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报一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敬天地君亲师，二学仁义礼智信，三观金木水火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前殿挂的什么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佛法无边通四海，莲花有意度苍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殿前悬的什么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佛如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船上的人爽朗地笑了。接着，伸下一块长木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双手抱拳，冲船上作了一揖，踏着木板登上船，掏出一卷钞票，交给船上人。那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借着月光，数了数。随即挥一下手，袁大头搬起船舱里的一个口袋。口袋很重，船上人忙搭了一把手，袁大头将口袋扛到肩上，转身踏上木板，晃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刘猛子忙上前接着，两人一起把口袋在雪青马身边放下。打开口袋，是雪白的盐。袁大头抓了一把，搓搓。刘猛子也抓了一把，搓搓。两人相互点点头。接着，刘猛子从马背上的驮筐中拿出一条白口袋，两人把盐倒了一半在白口袋里，分别放入马背两边的驮筐。忙完这一切，他们才转身看向清流河河面。河面空荡荡的，双桅船早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清朝同治十二年（1873），两淮盐务总栈移至仪征十二圩。很快，十二圩成为全国最大盐运枢纽，年堆盐量达十亿斤，占全国盐运量的三分之一。至民国，依然是全国最大的盐都。这晚的双桅船就从那里驶出的。早年，侯长水的私盐船，也是从那里出发，沿长江上行一段，在大河口驶入滁河。从滁河上行至汊河，再进入清流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私盐交易，一本万利。没有黑道势力护着，根本是行不通的。侯长水当年是先入青帮，后开山门，招收徒弟，势力庞大。从十二圩到京京古道这一带的私盐贩子，大多成为了他的马仔，一些不愿意被他收服保护的，都没有逃脱被官家拘捕，进牢房的命运。对于侯长水这样的黑道头子，袁大头是非常憎恨的。当然，侯长水也不可能让他“入门槛”，拜老头子。不过，行走江湖，尤其是贩私盐，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没有一方势力罩着，没有道上兄弟护着，不可能做下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在青帮有“许充不许赖”的规矩。就是说，非帮中人可以冒充，入过帮的不许抵赖。入过帮的叫“入门槛”，否则叫“空子”。有的空子熟知帮内的黑话与帮规，叫“玲珑空子”，也可畅通无阻地行走江湖。黄新德在帮中辈分高，熟知帮内的帮规与黑话。袁大头时常到珠龙桥去拜访他这个大舅，送些礼品，陪他喝酒。待黄新德酒喝高了，袁大头乘机恭维他在青帮中的辈分，套他讲帮规与黑话。一来二去，袁大头烂熟于心，就敢“充”了，成了“玲珑空子”。道上行走，难免遇到较真的，问他师父是谁，他会小心地说：“挂印封。这你知道吧？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挂印封”是指“侯”，取自马上封侯。帮内的人自然知道。侯长水活着的时候，袁大头冒充时有所顾忌。侯长水死后，他对外大肆张扬，说自己就是侯长水的徒弟。死无对证，他当然无所顾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关帝庙的老道，已经成为袁大头的固定客户。他每次来，在老道这里放一二十斤盐。下一次来，十斤按九斤收钱。收完再投放。生意不大，细水长流，每个月都有可观的效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七&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京京古道过清流关关门后下行的西坡，悬崖般险峻。于是道路便呈“之”字形辗转蜿蜒，逶迤至清流河边。清流河发源于滁阳县西北界的皇甫山，水势远超西涧河。它自西南向东北流过清流山北麓，折而向南，从滁阳城东浩荡而去。西涧河流出滁阳城，汇入的就是清流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这里，京京古道拐了个弯，变作向北延伸，跨越清流河，得通过一座木桥。因中间桥墩两边各雕一颗硕大的石珠，压住两条蛟龙，木桥被称为珠龙桥。桥旁的村庄，多为黄姓人家，原名西黄家畈子，南来北往客人因桥名村，村名也就称为珠龙桥。珠龙桥东望清流山，西枕清流河，山清水秀，因官道和河流交汇，自古就是一个物资交汇的集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珠龙桥的逢集日是“一、四、七”。这一天是闰三月十七，正是逢集日。因为前一天立夏节的滂沱大雨，清流河面变得宽阔，汹涌的河水把桥面冲击得隐隐有些晃。钓鱼的人很多。他们站在桥面上，把长长的鱼竿伸进河水中，一边甩大白鲦，一边看有没有大树等浮财顺流而下。甩大白鲦这个活，是黄新德拿手的。他看着汪洋恣肆的河水，心里痒痒的，却没有去碰鱼竿。此日是女儿八妹许配到程家第三天，按规矩，程家齐要带着八妹小回门，敬拜老丈人的。当初讲这门亲事时，黄三姑就有言在先，家齐在官家学校干事，不敢耽误。小回门由黄三姑带着八妹回，待圆房后，正式大回门，家齐才带着八妹回来。黄新德是个见多识广的场面人士，做事讲规矩，人也通透，当即答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住在村子东面的高岗上，面对青山，前后两进六间土墙瓦房，中间是个大院子。天刚麻麻亮，他就起床，在村前村后收回昨天傍晚丢下的黄鳝笼子。他有三十节笼子，是程济棠编好，送他的。这种竹器不值钱，作为第一刀，程济棠平时是不编的，因为他喜欢下黄鳝，才特意抽空编出送他。对于这个厚道的亲家，他是一百个满意的。收完笼子，赶集的人已经在村街上吵吵嚷嚷了。他顺便走入集市，将收到的七斤黄鳝卖了九毛钱，买了三斤五花肉，拎回来，交给老婆炖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鸡罩里罩着一只大公鸡，是昨天晚上就逮好的。老婆不敢杀鸡，黄新德从锅屋拿出一只大海碗，挑了一撮盐，放入半碗清水，将鸡逮出，把鸡脖子下面的毛拔掉，拿起刀，说：“小鸡小鸡你莫怪，本是娘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一刀下去，鲜血滴入大海碗，里面的清水很快变得鲜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和焦本芝来到门前，黄新德正在收拾鸡肠子，准备晚上下黄鳝。见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前，他停下手中的活，忙迎出来。看到侯静波，他惊诧道：“我的天哪，大小姐！你怎么来了……”随即，他脸上的肌肉就僵住了。他看见了女儿黄八妹。她眼睛红肿，眼神躲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舅，你叫我大小姐，就见外了。我是你外甥女。”侯静波嗔怪着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笑道：“你能认我这个大舅，我很高兴。但我毕竟还是你家的庄头。这里面的规矩，不能乱！”他转向焦本芝：“这是她大嫂吧？你婆婆黄三姑怎么没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舅，我妈她头疼，不能走路。让我问候大舅、大舅妈！”说着从马鞍上解下猫叹气和舟篮，里面装了母鸡、鸡蛋、馓子、挂面四色礼，“这是我大、我妈让带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轻轻叹息一声：“都进来吧。先吃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顿饭吃得很沉闷。饭后，摆上茶，黄新德捧着茶杯嚼着茶叶，不发声。侯静波冲焦本芝使了个眼色，焦本芝说：“八妹，你带我去方便一下。”黄新德扬扬手，高声说：“你们两个不要走。大小姐，有什么话，你当面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侯静波说，“大舅不愧是场面上人，快人快语！”她停顿一下，“我呢，是代表我妈来的。她说，她这次做媒人，是作孽了。要我代她向大舅、大舅妈道歉！八妹和程家齐的婚事，程家齐坚决不同意。他昨天晚上已经离家，明确说，只要八妹在家，他永远不会回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边说，边注视着黄新德。黄新德阴沉着脸，没有插话。侯静波又说：“这个事情，我也数落我妈了，是乱点鸳鸯谱造成的。程家齐和八妹都是无辜的。我们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把八妹送回来。今后，他们还是表兄妹，不存在婚姻关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冷笑一声：“怎么乱点啦？程家齐未婚，黄八妹未嫁，两家父母都认同，又有媒人，而且花轿也把人抬去了。合法合规！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事情，是他程家齐往我老黄家头上扣屎盆子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舅，讲扣屎盆子，你就冤枉程家齐了。《中华民国民法典》已经颁布好几年了，上面明确规定：婚约应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程家齐都不知道，你们就把八妹送去了。这是违法！民法典还规定，女子需年满十八岁方可结婚。八妹才多大？童养媳也是违法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小姐，”黄新德冲侯静波一拱手，“我不知道什么国法民法，我只知道家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法也不能大于国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啪！”黄新德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大小姐，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八妹你们怎么带来的，还怎么带回去！”他瞪了八妹一眼：“花轿抬你到程家，你就是程家人了。死也要死在他家。他程家齐不要你，我倒要看看他敢要谁？”说着，他站起身，对着锅屋喊道：“八妹妈，送客！”他双手抱拳，对侯静波晃了晃：“对不住了，大小姐，我要睡午觉了！”说完推开旁边卧室的门，走进，狠狠地将门关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泪眼婆娑的八妹妈出来，抱住八妹。母女俩泪水纷纷，却都不敢哭出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大这脾气，你是知道的。”母亲在八妹耳边小声说，“你先跟她们回赤湖驿，我劝劝你大。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后面让你三姑家来道个歉，让他消气。再接你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再也忍不住：“妈，这是我家……你们让我去哪里？”她放开母亲，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突然跑出门去。侯静波愣了一会，忙拉着焦本芝一同追出。出了门，她们看见八妹已经往河边跑去。看着宽阔的河面，侯静波大叫“不好”。她拼命追了上去。八妹发疯一般，风一样卷到河边，一头扎进了水中。水面溅起一个硕大的水花，很快又平复，水流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八——妹——”侯静波鞋子跑掉了，摔倒在地。跟在后面的焦本芝止不住脚步，被绊倒在她的前面。两人哭得泪花乱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突然，一匹奔马跃过她们。奔马在水边还没有停稳，马上的男人就纵身下马，快速扑进水中，向前奋力划去。焦本芝止住哭，激动地说：“是大头……袁大头！”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盯着看一会儿，兴奋地跳起来：“真的是袁大头！”侯静波也站起来，看着奋力划水的男人。他的脑袋不时露出水面。风浪中，大脑袋离前面的小黑点越来越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从清流关下来，又转了其他一些联络点，把驮筐里的盐差不多送完了，才转到新德大舅家。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也不在乎，有剩饭能吃饱就行。到了门口，见大舅妈在痛哭，三言两语问清事由，他忙掀掉马背上的驮筐，跨上马，就追向河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初夏时节的河水依然很凉，袁大头身体开始被河水刺得有些激灵。伸开四肢拼命划水，游了一阵子才适应。八妹在水里起起伏伏，有时能看见她的脑袋，有时水上茫茫一片。他边划水，边寻找着，生怕八妹沉到水底去。顺水而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追上了八妹：“你个傻丫头，水凉不凉啊？”八妹牙齿打颤：“我不要你管！”袁大头抓住八妹一只胳膊，八妹用力一甩，挣脱，随即猛地钻入水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笑了。他发现，八妹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投水，除非是精疲力竭，不然，难以死掉。被水呛死，太难受了。果然，等了一会儿，八妹又从水下浮上来，连连喘着粗气。他快速划动，追到她身边，从后面抓住她的长发，用力一带。水流的冲击，使八妹身子翻转着，仰躺在水面上。一棵大树从旁边漂过，袁大头抓住，一只胳膊架在上面，把八妹的长发在树干上打了个结。大树带着仰躺的她，和流水一起向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趴在大树上嘿嘿地笑着，对着仰面朝天的八妹说：“干吗要死呢？你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叹息一声，又流泪了：“你不要救我……真的不要救我！程家齐不要我，大也不要我，我到哪里去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脱口而出：“程家齐不要你，你大不要你，我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仰头望天的八妹眼珠转向袁大头，说不出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要，真的要你！”袁大头身子在水里移动一下，换着踩水的姿势，抄住八妹的脖子，看着她：“你愿意跟我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伸手揽住袁大头的腰，手掌攥着他的肚皮，恶狠狠地说：“你要不嫌弃，我就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哎哟”一声，双手抱住八妹，在她脸上不停地吻。八妹想挣脱，头发系在树干上，挣不脱。她拍着他的大头：“你个坏大头，快把我头发解下。”袁大头忙把树干夹在右胳膊下，小心地把八妹头发解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双手抱住了袁大头：“大头哥，你真要我，就带我走。离开珠龙桥！也离开赤湖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去哪里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好，我们就顺着这河水往下漂，漂过清流山，漂过滁阳城，漂到十八迈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树已经漂到前面去了。两人一起奋力划水，追上大树，双双趴在上面，顺水而去。 &amp;nbsp;&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八&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星期天早晨，程家齐正要出门，大哥程家正带着母亲来了。母亲拉住程家齐，痛哭不止，一定要带他去珠龙桥，去给黄新德大舅磕头赔礼。否则，黄新德就要到赤湖驿，强行带他大程济棠到滁阳城来，让他的家门兄弟、滁阳商会会长主持吃讲茶，让程家赔八妹一条命。程家齐自然不愿意理会黄新德的无理取闹，但母亲实在太痛苦，她总觉得是自己家悖理。她的痛苦让他心痛。他不停劝母亲放心，八妹活得好好的，不存在赔命。自己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办。母亲却不愿意放手，硬要拉他去珠龙桥。他连连给大哥使眼色，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劝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城的南城门楼上嵌有四字：江淮保障。南城门因而叫江淮保障门，意义崇高，却冗长，平时没人叫。说到此门，滁人概称南门，简单明了。京京古道从滁阳首镇乌衣北延，在南门外呈东南至西北走向，绕过护城河，到达小西门外的西小关，折向正西，过丰山西麓往清流山而去。光绪三十四年（1908）修建津浦铁路，负责南段施工的英国人，发现丰山西麓的花岗岩质地优良，可作为道砟石，遂炸山取石。为运输道砟石，英国人从石料厂修了一条两公里的铁路，通达津浦铁路主线。为区别津浦铁路，滁阳人称之为小铁路。小铁路与京京古道交会处，修了一个道口，两边各竖着一个长杆，火车通过时，长杆放下，阻挡两边行人车马。火车驶过，长杆抬起，两边行人车马通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津浦铁路工程完工后，石料厂一直没有停歇，道砟石依然源源不断外运。小铁路和津浦铁路交会处，形成一个大大的货场。不仅仅是道砟石，其他无数的滁阳货也从这里运出，也有无数的外地货从这里卸下，走进滁阳千家万户。货场中间有块空地，星期天上午8点，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就在这里举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货场位于小铁路道口的东面，程家齐以前进出南城门，从道口这里走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走进货场，程家齐眼前一片壮阔。三百多个戴着校徽的中小学生，整齐站成十排，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十多个青年教师举着一些白布横幅站在前面。白布上写着黑字：“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大人救国，小孩也要救国”等。更令他惊奇的是，除了他联络的那位同事，滁王庙小学另外两位教师也来了。学生也多了十几个。侯静波看见他，忙招手：“你怎么才来？快过来！”她掏出一叠传单递给他，指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发给他们！”她自己则站到师生队伍前，开始发表演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同胞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日本帝国主义加紧对我进攻，南京卖国政府步步投降，我北方各省又继东北四省之后而实际沦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觉得这些文字很熟悉，他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八一宣言》中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数千年文化历史的平津，就是我们身边这条津浦铁路通达的地方，无限富饶的冀、鲁、晋、豫各省，有最重要战略意义的察、绥区域，有全国政治经济命脉的北宁、平汉、平绥等铁路，实际上都完全在日寇军力控制之下。关东贼军司令部正在实行成立所谓“蒙古国”和“华北国”的计划。自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以来，由东三省而热河，由热河而长城要塞，由长城而“滦东非战区”，由非战区而实际占领冀、察、绥和北方各省，不到四年，差不多半壁山河，已经被日寇占领和侵袭了。田中奏折所预定的完全灭亡我国的毒计，正着着实行；长此下去，眼看长江和珠江流域及其他各地，均将逐渐被日寇所吞蚀。我五千年古国即将变成被征服地，四万万同胞将变成亡国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这里，侯静波热泪滚滚，声音哽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倍受振奋的程家齐，忙走上前，拿过侯静波手中的喇叭，高声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领土一省又一省地被人侵占，人民千万又千万被人奴役，城村一处又一处被人血洗，侨胞一批又一批地被人驱逐，一切内政外交处处被人干涉，这还算什么国家？这还算什么民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同胞们！中国是我们的祖国！中华民族就是我们全体同胞！我们能坐视国亡族灭而不起来救国自救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此时，师生和围观的群众都群情激奋。在侯静波的带领下，大家振臂高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不能成为亡国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抗日是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停止内战，一致对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声汽笛长鸣，从北平开往浦口的蓝钢皮列车远远驶来了。这趟车是高等级快车，前一天下午3点从北平站驶出，中间只停靠天津、济南、徐州等大站，每天下行经过滁阳的时间是9点20分左右。侯静波马上带领大家，冲上津浦铁路。她挺直身躯，头枕着一条钢轨，腿搭住另一条钢轨，横卧在铁道上。在她的带动下，许多人横卧在了铁道上。蓝钢皮恼怒地鸣着汽笛，车轮擦着火花，到了侯静波面前，喘息着停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站的警察、铁路员工来了很多人。他们先是和示威的师生对峙：“你们不要胡闹，拦火车是犯法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只是想乘上这个车，到南京，去总统府，请愿！抗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待侯静礼带着滁阳县的警察来到后，警察人数倍增。他们沿火车头两边散开，将示威的师生团团围住，像是一道乌黑的铁箍。侯静礼挥了一下手，警察开始上前拉扯卧在火车前面的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一个警察来到侯静波面前，正要拉她，忽然愣住：“大小姐，怎么是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一脸自豪：“怎么不能是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走了过来，踢了侯静波一脚：“爬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抓起一块道砟石，狠狠地砸向哥哥：“你个狗腿子！有种踢日本人去！”侯静礼猛一闪身，道砟石砸在他身后一个警察脸上，鲜血唰地流出来。侯静波不禁一阵慌乱，她从铁道上起身，想去给警察止血。侯静礼一挥手：“把这个疯丫头铐起来！”两个警察正要上前，程家齐却抢在前面，高呼：“抗日无罪，不准抓人！”他拉起侯静波，跑进了师生群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时，滁阳中学的校长带着一大群家长来了，并劝大家：“同学们，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学习，抗日的事情，政府自会有安排。大家都回去！不然，你们会坐牢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些家长冲进人群，拉扯自己家的孩子。现场混乱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快跑吧，南京的警察乘坐铁甲车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抓到南京去，就要枪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抗日无罪！枪毙也是民族英雄……”侯静波的呼声被嘈杂声淹没。一些家长大声劝说、训斥自己的孩子。一些人离开铁路，冲过货场，向南城门跑去。动摇者逐渐多起来。侯静波、程家齐等人忙拦着那些要离开的示威者，却拦不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正在犹豫间，一只手扯住了程家齐的胳膊：“二姨哥，你真不怕被抓到南京去？”是袁大头。程家齐正要慷慨陈词，袁大头已经把他拽到铁路路基之下：“你不能跟侯静波比。她是大小姐，你是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九&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掐着时间来到滁王庙小学，程家齐不在。他是来找程家齐借钱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天袁大头带着黄八妹顺水漂流，漂到滁阳城东门外，看到西涧河汇入清流河，没有停留。他们抱着那树干，借着更大的水势，继续漂，一直漂过乌衣镇，在接近十八迈的西岸边才上岸。傍晚，他们走进姐姐袁大毛家。袁大毛对于二十多岁的弟弟没有成家一直耿耿于怀。黄八妹她小时候见过，没想到现在出落得如此楚楚动人。八妹愿意跟袁大头，这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悬着的心，一下掉到了蜜罐里。她和刘猛子赶到乌衣老街，给八妹买了两套新衣，两双新鞋。又买了一瓶酒，一块五花肉，一只烤鹅，杀了唯一的报晓公鸡，加上刘猛子逮的鱼，一家人敬着八妹，海吃海喝。饭后，袁大毛把自己和刘猛子睡的床腾出，让给弟弟和八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前一天晚上程家齐出走，到第二天回到珠龙桥，投河后在水里漂流大半天，八妹的心一直冷冰冰的。见袁大毛这样对待自己，心里早发烫了。她抱着袁大毛：“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妈！”说完，走到里屋，钻进被窝。一列火车驶过，震得土地有些发颤。&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天，袁大头带着八妹在乌衣老街转。八妹穿着新衣，脸上漾着新娘子的喜气，乌衣老街这个地方她以前听说过，却没有来过，一切都新鲜。在清流河码头，看那些进出的船，单桅，双桅，还有三桅，八妹的心落在了船上。前一天在水上漂流，她体会到了从未感受到的水的美妙。只要在水上漂着，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向远方。她问了船上的船娘，船娘说了以船为家的生活。八妹对袁大头说：“我想，如果我们有一条船，以船为家。这样，就真的能离开赤湖驿和珠龙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说：“我们买一条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大家都很热心给他打听。很快，一条单桅船驶到他们面前，七成新，上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能装三吨货。袁大头悄悄来到珠龙镇，要找回他的雪青马。那天，马被侯静波和焦本芝牵到黄新德家拴着了。黄新德不在家，他到佃户家看麦了——麦收即将开始，要定租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妈见到袁大头，泪水哗哗：“八妹在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乌衣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说着将红糖、绿豆糕、桂圆、蜜枣等四样礼品放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毛小时候常来这边的外婆家，八妹妈认识她，是个靠谱的人。她心里踏实不少：“她好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着呢。”袁大头翻身上马，冲八妹妈拱手一揖，“妈，得罪您老人家了。八妹已经是我的老婆了。您告诉我老丈人，你们就等着抱外孙吧。”说完，打马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回到赤湖驿，他想把父亲留给他的老房子卖掉。老房子东倒西歪，没有人愿意买。前些日子贩私盐，有些账到期了。他走了一圈，有人见他没有带新的私盐来，结账很不情愿，找各种理由拖着。忙活好几天，只筹集到45块钱。那条单桅船要55块。他想先付45块，其余的赊账，后面连本带利付。船主坚决不同意，但看在道上朋友的面子，同意再等三天，不然就卖给别人。袁大头想了半天，瞒着黄八妹，硬着头皮来找程家齐，暂借10块。找来找去，找到了铁路货场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对于黄八妹，程家齐心里一直充满愧疚，“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袁大头救了八妹，成了夫妻，程家齐很为她高兴，却又若有所失。袁大头一说借钱，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城只有一家银行，位于四牌楼北面的中心街，坐东朝西，门上有“滁阳交通银行”的招牌。程家齐在那里存有55块钱。两人骑在雪青马上，从货场出来，快到南门口时，发现那里已经警戒起来，几个警察正在盘查进出的行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看看，他们开始抓人了。”袁大头告诉程家齐，他在火车站，听道上的朋友说，这次活动是共产党发动的。他们截断津浦铁路大动脉，南京的老蒋都被惊动了，已经下令抓人。袁大头拨转马头，回到京京古道上，两人绕道小西门进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姨哥，你是共产党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是。”程家齐想到了在黄麓师范读书时，班主任张老师曾经借给他的那本《共产党宣言》，他如饥似渴地读了一夜，觉得共产党太伟大了，共产主义无限美好。可惜，第二天，班主任张老师却消失了。有人说国民党巢湖县党部要抓他，他逃跑了。县党部的人的确要抓张老师，下午，他们和警察也到学生宿舍搜查，程家齐把《共产党宣言》藏在了猫叹气的夹层里，他们没有搜到。从那以后，这本《共产党宣言》一直被他珍藏着。他心中一直渴望能够接触到共产党。“我真想加入共产党！跟共产党干，抗击日本帝国主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日本帝国主义在哪里，你去抗？真是吃饱了撑的，好好教书不就行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真是不知天下事。日本人已经侵占了东北四省，成立了伪满洲国。又在染指华北。不抗击，很快会侵占到我们这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侵占我们这里干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抢夺金银财宝，大米小麦，猪马牛羊，让你出苦力，给他们干活，强奸你的女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不行！这要抗！拼了命也要抗！”袁大头把八妹当宝一样，岂容日本人欺负，他必须要拼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西门这边一如往常。两人迅速进城，走过古马路，跨过广惠桥，通过滁王庙小学门前，程家齐说：“你稍等一下。”说着，进入校门。不一会，他拎着猫叹气走了出来。袁大头好奇地问：“拎这个干什么？”程家齐说：“有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人从四牌楼拐到中心街。银行里面人不多。程家齐把55块钱全取了，交给袁大头20块。大头忙说：“你多给了10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将雪青马5块钱贱卖给别人？”前面从南门经京京古道进小西门时，雪青马一路狂奔，程家齐夸赞马好，袁大头依依不舍地说了这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说，我这马要是从容卖，10块钱，稳稳的。现在割血卖肉，只好卖5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多给你的10块钱，你抵上5块，雪青马就不要卖了。说不定，你有机会还会用它跑单帮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不已。“二姨哥，我这是秦琼卖马，遇到了义薄云天单雄信，解我于水火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忙拉起袁大头：“我就是一个穷书生，哪里能跟单雄信比？”小时候，他们常常一起听大鼓书，《隋唐演义》是他们都喜欢的。他指着袁大头手中的钱：“还余下的5块钱，你千万不能去赌。船拿到手，要开张运营的。万事开头难。5块钱，可以帮你和八妹应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姨哥，你放一万个心。只是叫我怎么感谢你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要你感谢。我下一步就去南京了。”程家齐晃了晃手中的猫叹气，袁大头明白了，猫叹气中装的是程家齐的随身行李。他当然不知道，里面的夹层中，还有程家齐视为生命一般的《共产党宣言》呢。“我要一边打工，一边考大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真的不教书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教了。人各有志，就像秦叔宝和单雄信。其他的不说，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大头，你要记着，一定要……对八妹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愣住了，半天才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对八妹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哔哔……”急促的哨音响起，一队警察从远处纵马而来。“戒严啦……戒严啦……”“全城搜捕共产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愣住了。袁大头忙拉住他，牵着马，走进西面的金刚巷。&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地下党人策划这次卧轨行动，意在唤起民众，引发舆论关注，逼迫南京国民政府抗日。滁阳城的民众，原先对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严峻形势不了解，听了师生们的演说，一传十，十传百，才知道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危机感，沿着津浦铁路向南北蔓延，许多人渴望南京政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蓝钢皮列车被拦停后，车上的中外人士极为震惊，很多人被滁阳民众的抗日热情所感染，在车厢内议论不停。行动的目的圆满达成。据传，当时乘车南行的恰巧有北平《华北日报》、天津《大公报》的俩记者，他们硬要下车采访，但列车长坚决不开车门，致使这一历史事件没有留下照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警察包围了师生，一些家长前来拉走自己的孩子，货场上的装卸工人和一些围观群众也进入人群。他们一边呼喊“抗日无罪”，一边阻挡警察抓人。一些警察受到感染，并不真心想对师生们动手。趁着这个机会，师生们全身而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列车开行为要。”滁阳站站长焦头烂额。他一边庆幸师生们走掉，一边担心他们突然再回来，把铁路又堵上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对！”侯静礼附和着站长，让警察在铁路两边列队，十来米一个人，保护着列车驶出。有惊无险，列车在晚了一个半小时后，停靠在了浦口车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县县长魏三畏这几天牙疼，到南京鼓楼医院看医生。这会儿，他急匆匆赶到现场。看着列车消失在视线中，忙问：“人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什么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卧轨的那些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都被驱散了。不然，列车开不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都驱散了？领头的没有抓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旁边的车站站长说话了：“我的县长大人，关键是让列车开起来。现场抓人，要是打起来，砸了列车，你我都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不是便宜那些共产党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站长掏出一包哈德门，敬了县长一支，也给了侯静礼一支。他趁点火时，凑近县长说：“便宜？秋后算账，有多少羊赶不上山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搜捕共产党人的命令是省府主席紧急下达的。魏三畏责令侯静礼立刻行动，全城戒严，能抓的都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接到戒严令，侯静礼不敢怠慢，传令各警队和派出所全部就位。派出所按片包干搜查，巡警队负责在几条大街巡逻，刑警队配合派出所，见到能抓的都抓。做完这一切，侯静礼急忙赶回东公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已经回到位于西大街的东公馆，正在收拾东西。她已经接到组织的指令，准备撤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在世时，对她特别宠爱。她漂亮，聪明，顽皮，侯静礼也从心底喜欢她。没想到，到南京读大学，开始说绝不会回来的，毕业时却不声不响回来了。回来后，她依然顽皮，甚至大胆，一有机会，就抨击南京政府。说到时事，常常把他这个哥哥怼得喉咙发噎。他早就怀疑她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被哥哥堵在屋里，说：“干什么，要拿我去请赏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是什么共产党。我就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县长说了，你发的那些传单，上面都是共产党的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上面，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的话。魏县长那么说，证明共产党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而你们不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们要是，为什么不说人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直跺脚：“小姑奶奶，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当然想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想活就听我的。”侯静礼掏出一把大剪刀，抓住侯静波的长发，“咔嚓”剪掉了一大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你想干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修理修理你，让你女扮男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理着自己被剪了一半的长发，泪雨纷纷：“我不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留发不留命，留命不留发。你说留什么？”侯静礼把剪刀放到侯静波面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僵持了一会，侯静波只好拿起剪刀，递给了侯静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无奈地“哼”一声，很快把妹妹的头剪成一个男孩头。他让她换上一个小伙计的衣服，给了她两把钥匙。一把是公安局后院小门的，一把是后院储藏室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储藏室里放的都是收缴来的涉案物品。除了我，别人打不开。另外，立夏节那天，在上水关外发现的那具尸体，在最里面屋子里。一个长木箱，用福尔马林泡着呢。一般人害怕，不敢去。你怕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吃惊地瞪了一下眼睛，随即说：“不就一个死人吗，还能比你们更可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这个死丫头！”侯静礼气得咬牙切齿，“这一次送你走后，你再也不要回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回来就不回来，谁还稀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福尔马林有毒，你要当心。不要乱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厨房送来了一只舟篮，里面有馓子、馒头、熟鸡蛋，还有一壶水。侯静波站起身，双手抱拳，冲哥哥作揖：“大恩不言谢！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但愿我们再见时，日本帝国主义者已经被赶出中国的土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出了后门，走过半条巷，沿西后街走一段，就是公安局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绕到后门，迅速打开，进入，将门关好。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不少杂物，独轮车、犁头、马鞍等，看来都是赃物。经过两间房，最后一间房门紧关着。她用了些力才推开。福尔马林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果然，这里有一个长长的木箱。她小心地打开箱盖，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冲出来，熏得她眼泪直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合上箱盖，侯静波想退出去。到了门口，她又回来了，重新打开箱盖。她要看看，这个尸体到底是什么样子。福尔马林的味道不那么浓烈了，端详了一会尸体，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虽然他的面部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脸的轮廓还是熟悉的。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脑子“轰”了一下，这人是大啊，自己的大侯长水啊。这怎么可能？她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脸的轮廓，是的，就是大侯长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蛾眉月落下，滁阳城开始沉睡，只有西涧河的蛙声此起彼伏。整个侯家公馆黢黑一片。西公馆中，侯静义打着电筒，带着程家齐，悄悄来到后门。程家齐轻轻拍了三掌，外面跟着回了三掌。侯静义打开门闩，将门半开。程家齐挤出身，回头冲黑暗中点了一下头，快速将门带上。一个人影迎上来，正是袁大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彼此在黑暗中握住手，用力摇一下。“跟着我。”袁大头在前，程家齐在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黑黢黢的巷子。很快，程家齐听到了流水声，他知道，不远处就是西涧河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傍晚，两人从交通银行门口拐进金刚巷后，袁大头说：“你现在必须找一个安全地点躲起来。夜里，我保证能接你出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西公馆。我找侯静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是侯家公馆，靠得住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静义是鲁夫人生的，我们是高小同学。应该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个人，一匹马，很快来到西公馆后门。程家齐叫门的时候，袁大头与他约定：蛾眉月落下时，他在这里等候，听他击掌。接到程家齐，就会带他出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要先出城，把马放到朋友家。”跨上马，袁大头不无担心地说，“我能不能接到你，就看你的造化啦！”临走时，他带走了程家齐的猫叹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差点接不到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三畏听人说，侯家大小姐是这次事件的头。他带了县政府的守卫，快速赶到东公馆。侯静礼告诉他，小妹没有来家。问家里的下人，大家都说没看见。侯静礼让人打开所有的房间，连茅房都看了，的确没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说魏三畏进了东公馆，正在书房陪程家齐喝茶的侯静义迅速行动，忙找出一套下人的衣服，带程家齐走进后院。后院里有一片菜地，角落里有一担粪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担起粪桶，去茅房挑了粪水。待魏三畏带人来到，他正挑起粪桶，走到后院，拿起粪舀子舀粪水，淋在割过的韭菜茬上。魏三畏是找侯静波的，带着守卫进来，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下人在浇菜，大粪味有些重，就走了。他没想到，这人会是他们要抓的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涧河从上水关流进滁阳城，流过广惠桥，拐个弯，穿过城中心，流至东城墙，穿下水关出城。下水关的格局基本同上水关，位于两座城门间。小东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环漪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东门，城楼上的字是“化日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也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辘轳，铁链，铁栅门，关启功能与上水关皆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带着程家齐很快来到下水关前。他拉着程家齐，小心地下到水中，游到靠近大东门这边的拱圈下。他手扶住铁栅栏站着，待程家齐手扶铁栅栏站定，随即潜入水底。不一会儿，他钻出水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下面有一个宽口子，潜下去，能钻出。”他把铁棍交给程家齐，又潜入水中，不一会儿，人从栅栏外冒出来。隔着栅栏，袁大头小心地接过铁棍：“你摸着栅栏潜下去，摸到宽口子就钻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潜到水下，摸了一会儿，果然有一个宽口子，是铁栅栏中的一根铁棍被拿掉了。侧着身子，他钻了出来。“大头，你真神通广大。”程家齐忍不住地赞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嘘了一下，小声说：“不是我，是道上的朋友。早锯断了。夜里应急出城，就靠这。”说着，袁大头又潜入水中，把那根铁棍绑了回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了岸，很快来到大东门外的遵阳街。袁大头从朋友家马棚拉出雪青马，两人骑上马，走上京京古道，往南奔去。拂晓时分，他们走过乌衣老街，继续南行，很快到了十八迈。袁大头指着村子说：“十八迈。我姐袁大毛家就在这里。要不要在这里歇歇脚，吃个早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十八迈，程家齐就想到黄八妹。他摇摇头说：“这里不能停留。县里的那些人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停留过，会给你姐他们带来麻烦的。”袁大头觉得有道理。两人继续打马向前，走到南青山店，才停下喂马，吃早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里是江苏省的地盘，不归滁阳县管辖。程家齐悬着的心放下七八分。他让店家打来两碗酒，两人就着油条、锅贴和烧麦，爽快吃喝一通。吃完，程家齐说：“大头，谢谢你救我出滁阳。余下的路，我自己行了。你快快回去买船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擦着嘴：“买船也不在乎这半天。鲁智深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我索性骑马再送你一程，到浦口江淮驿码头。去年，道上朋友曾经介绍我认识码头上的杨五哥。码头工人都听他的。有他罩着，你坐船过江，就省事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样当然好，程家齐就上了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回到十八迈时，已经是半下午了。此时滁阳城解除了戒严。女扮男装的侯静波走出县公安局后院。二哥侯静义接上她，坐上运盐的马车，从城东下水关北的化日门出城，至清流河码头，乘一艘运稻谷的三桅船，经水路去南京。临别时静波说：“二哥，我跟你说，也请你转告大哥，县公安局储藏室里，那具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是我大！”&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到了南京，在鼓楼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鼓楼一带有不少大学，打听招生消息方便。小旅馆一天住宿费4角钱，看似不贵，他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住宿就要12元。再加上吃饭开销，到时候，就是考上大学，身上的钱可能也不够交学费了。所以，必须尽快找到事情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天，程家齐拿着黄麓师范学校的毕业证，跑了很多小学，一天下来，所有学校老师都是满员的。他想当校工，更是没有空缺。他觉得自己能吃苦，也找了两处建筑工地，想给人家搬砖，工头看了他一副书生模样，都拒绝了。出了工地，他才发现，街上游荡着找事情的人很多，有不少人就是在街边的树荫下露宿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三天，程家齐早早地又出去了。一直向南，走到中华门外，能问的单位他都问，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找到可做的事情。往东绕到光华门入城，从明故宫机场旁边一路打听，还是没有找到事情。傍晚，他来到了保泰街，想从这里返回鼓楼的小旅馆。突然，天空乌云翻滚，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四下观望，见路旁有一寺庙，一个和尚，举着油布伞，正在收一幌子，幌子上有“鸡鸣寺”三个大字。刚收下，一阵风来，幌子一下被吹走了。程家齐顾不得雨，追了一阵，抓住了幌子，回到庙门前，交给了和尚。和尚连声道谢，推着他：“快进去躲躲吧。”程家齐也不客气，飞身跨入庙门，穿过雨幕，在一庙廊下停住。此时，雨下得更大了。风也更大了，雨在院子里横着飞。程家齐浑身直打哆嗦。和尚关了庙门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会儿，让他进入一间僧寮。他身子立刻暖和许多。僧寮里面有三个僧人，桌上放了四碗粥，一碟咸菜。程家齐明白，这是僧人们要用晚斋了。透过灯光，能看到屋里桌椅破烂，装咸菜的碟子还豁了一个口子。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庙舍，也是一派凋零相。想着幌子上的“鸡鸣寺”，这应该是千古名刹啊，怎么如此寒碜？想着街上那些游走找事情的人，还有许多的乞丐，他觉得，这国都的气象有些云迷雾锁啊。程家齐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搅了。”随即退出僧寮，站回庙廊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关门的和尚跟出来：“施主进来，用我的斋饭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连连摆手：“谢谢师父！不可。我待雨停后到街上买点就行了。您用斋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和尚转身进屋，拿了油布伞出来：“施主，天晚了，这伞你打着回去，明天再送回来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心里一热，忙问：“请教师父法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贫僧二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噢！二空，”程家齐好奇地问，“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还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空微微一笑：“二者皆有。”顿了一下，又道，“没想到施主还通佛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敢说通，只是略知佛经一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施主请等一下。”二空说着返回僧寮，拿着一个纸包出来：“这是今天一位施主施舍的桃子，给你两个，先垫垫肚子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打着伞，拿着桃子，快步走着，回到小旅馆，人差不多要瘫倒了。坐在床边，他一口气把两个桃子全吃了。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缓过了劲。雨还在下，他懒得出去，见包桃子的是一张报纸，随手拿过，在灯下读起来。这是一个月前的《南京人报》，上面有几则南京的大学、中学开展抗日活动的消息。还有一篇小说连载，是张恨水的《角鼓声中》，也是写抗日的。程家齐很快就读完了。可惜，小说前面的情节和后面的故事，
 都断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放下报纸，外面又响起一串串雷声。雨声依然急促。他又拿起报纸随意浏览，突然，在中缝里，他看到一则招聘启事，《南京人报》编辑部在招聘采编人员。考试是指定一个现场，就发生的事情写一篇通讯。可惜，考试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遗憾之余，程家齐想，反正没有事情，索性铺纸提笔，把前几天亲历津浦铁路上卧轨请愿的事件，写了一篇通讯：《津浦路上吼起来，枪口请对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照报上的地址，程家齐天刚亮就赶往中正路的报社。总编辑张友鸾看了他稿子，击节称赞：“好！好！”拿着稿子和程家齐黄麓师范的毕业证，张友鸾带着他见了张恨水，程家齐就被《南京人报》录用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一年八月，应成舍我的邀请，张恨水来到上海，担任《立报》“花果山”副刊主编。年底，“花果山”副刊走上正轨，张恨水准备返回北平。此时，家中拍来两个加急电报，叮嘱他缓归。几天后，他打听到，因为宣传抗日，他的名字已被冀北伪政权列入黑名单。北归未成，张恨水于翌年初到了南京。他原本想在城郊置办些田地，著书课子，颐养天年。报界翘楚、皖籍老友张友鸾却鼓动他，办报纸。他拿出积蓄四千元，在中正路租下了两幢小洋楼，先后买了四部平版印刷机，在《立报》铸了几副铅字，1936年4月8日，报社开张了，报名是《南京人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创刊的第一天，《南京人报》销出15000份，开门巨红。此时南京市的总人口刚过100万，一般报纸，也就销售几千份。这张报纸主张抗日，重视社会新闻，版面新颖，栏目众多，还连载张恨水呼吁抗日的小说《角鼓声中》，走的是通俗化小报的路子。这些特色，让它出报两个月就在南京站稳了脚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刚刚开办两个月的小报，薪酬不高，但提供住处，作为记者还能全城到处跑。这个职业，程家齐很喜欢。他发稿用的笔名是齐家。一个月下来，他发出六十多篇新闻、通讯，“齐家”这个名字，引起不少人的关注。写稿之余，程家齐还在关注各大学招生的信息。他要选择的学业，首先要有实用性，其次是学费低廉。农学院的农学专业很实用，而且学费低廉。在南京招生的有中央大学农学院、金陵大学农学院。相比较，金陵大学农学院学费更低，且入学后，在栖霞山实训基地干活，学校还会发生活费。程家齐权衡几天，决定报考金陵大学农学院。为了确保能够考上，他晚上和星期天，常常去金陵大学旁听——里面有应对各学科考试办的培训班。&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金陵大学的入学考试在七月下旬举行，八月下旬放榜。放榜这天是处暑，有火炉之称的南京，天气依然炎热。一大早，程家齐来到白下路安徽中学，采访校长姚文采。这个中学是陶行知先生创办的，后因忙于晓庄师范工作，他卸任校长，让姚文采担任。1936年1月7日，该校师生曾经联合南京中学、钟英中学等十余所中学，集会中山陵，以“哭陵”悼念活动为名，声援北平学生“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影响巨大。其后，作为教育名人，姚校长经常宣扬抗日主张。采访完姚校长，来到金陵大学，时已近午。在招生处的红榜下，程家齐找到农学院农学专业榜，从最后一名向前看，越看心里越凉。招收35人，看过25名了，还没有他。他心里直打鼓，自己能不能录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家先生，祝贺你，高中榜眼啊！”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家齐立刻回头，原来是侯静波：“你怎么在这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本老师不能在这里吗？”侯静波调皮地笑着，指了指左胸前的校徽。校徽是红色的，老师戴的那一种。程家齐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扑上前抱住了侯静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奔波颠沛中找工作、采访、写稿、背复习资料，看似每天都风风火火，夜深人静时，却觉得异常孤独。他渴望上大学，心里又常想，上大学又能怎么样？一种随波逐流的孤独，似乎没有根，不知将来会流向哪里。他时常会想到侯静波，黑暗中，小心地把猫叹气夹层中的那本《共产党宣言》拿出来，默念着里面的字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眼神，调皮，却隐含着执着，坚定，她是不是共产党呢？她现在在哪里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用手轻拂着他的脸颊，抹去他的泪：“成为榜眼了，还不高兴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说……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自己看。”她用手把他的脸转向红榜。这一下，程家齐从上往下看，第二名竟然就是自己，他不由得跳了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中午，侯静波请程家齐吃饭。在中央大学旁边的一家西餐店，店面不大，很安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吃饭的过程中，程家齐才知道，侯静波来南京后，找到金陵大学的教授——自己的老师，在教授的推荐下，成了文学院的助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离开滁阳不过两个多月，回忆起卧轨等情形，程家齐恍若隔世。这两个多月，滁阳那边，他没有一点消息。因为二哥侯静义在南京有生意，侯静波和滁阳联系没断。她对他说了滁阳那边很多的事情。最令程家齐惊叹不已的，他在撒网打上来的那具尸体。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具尸体竟然是侯静波父亲侯长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清楚地记得，清明节前，侯长水在楠木棺材中入殓后，十六个举重的壮汉一口气抬到侯家坟山，然后打穴埋葬。未曾想，半个月后，寄居在皇甫山弥陀寺中的袁道友死了。他在临死前也没有忘记，自己这一生，栽在侯长水手上。要不是侯长水背后插刀，自己贩私盐也会发了，这会儿驾鹤西去，也会睡上楠木棺材。袁大头当即在父亲耳边发誓：“大，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睡上楠木棺材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把袁道友的尸体直接背进侯家坟山。当夜月光微明，袁大头指点着大伙，从楠木棺材的大头处挖开坟，将棺材大头錾开。侯长水被拖了出来。大家把侯长水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下来，穿到袁道友身上。袁道友被塞进楠木棺材。坟头又被复原。侯长水的腰上被拴了一根绳子，坠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西涧河中。若不是立夏节的洪水，侯长水可能就静静地沉在西涧河底，融化、散架，最后消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这里，程家齐忍不住问：“大头……现在？”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黄八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大哥这个人，怎么能饶他？到处抓。听说他买了一条船，离开了滁阳，带着八妹，在长江里混日子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感叹道：“这个大头，这样的缺德事也能干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说：“要说缺德，还是当今的统治者，他们是这个社会的毒瘤。当然，我大他们逆行江湖，勾结官府，打着义字旗，干着不义事，也害了很多人。他们吸附在毒瘤上，也是这个社会的毒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把脓挤掉，也许毒疮能好的。”程家齐自然指的是袁大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光挤脓不行，一定要先挖毒瘤。不然，脓挤掉了，毒疮还会生。”侯静波举起咖啡杯，两人碰了一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挖毒瘤，挤脓头。双管齐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笑了，笑得很舒展：“真没看错你。”程家齐有些不明白，侯静波依然微笑着：“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愿意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愿意。跟着你，去哪里我都愿意。”程家齐有些兴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下地狱，你也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怔了一下，盯着侯静波的眼睛，感觉里面波涛如海，蕴含深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要记住，在真理的门前，有时候也好比在地狱的入口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西餐厅出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成贤街。在一个巷口，她停下。程家齐看见巷口有一个牌子：沙塘园。巷子里是个小花园，长着玉兰、香樟、雪松等树，树木间知了急促地叫着，衬托着午后的寂静。侯静波走进花园，在一座平房前停下。平房的窗子后面拉着紫绒布窗帘，里面可能有人在午休。她静立了一会儿，随即就带着程家齐走出巷口。离开时，她目光复杂，对着“沙塘园”的牌子又看了一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出成贤街，来到了清凉山。在清凉山幽林中的一张长椅上，他们坐下来。侯静波语气沉重地说：“你知道吗，两年前，中共南京特别支部书记顾衡，就是在沙塘园的那间平房里被抓走的。万恶的国民党反动派对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顾衡坚贞不屈。4个月后，他们在雨花台杀害了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似乎明白了：“那时候，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顾衡同志保护了我们。”侯静波眼里满是泪水，“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去日本留学，我现在告诉你，就是从顾衡同志牺牲那天起，我就决心留下来，和他们斗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惊奇地说：“原来，你已经……是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用眼睛回答了他。“敌人两年前的那次破坏，是南京地下党组织遭到的第八次破坏。从1927年4月到现在，八次破坏，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其中1930年7月到10月的第六次，一下就牺牲了22个同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这里，侯静波擦掉眼泪：“敌人是穷凶极恶的！但共产党人永不畏惧！我们要第九次恢复组织，继续和他们斗争！”她用力握住程家齐的手：“你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愣了一会，很快会心地笑了，庄重地点头：“我当然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前面已经有八批人流血牺牲了，你不怕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为了挖毒瘤，挤脓头，不怕！我要跟随你们，第九次奋起，哪怕九死无生，也豁出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得好！明白旧的、看到新的，了解过去、推断将来。这是顾衡时常说的。眼下，是南京政治最黑暗的时刻，但我们九死无生地豁出去，新的将来，谁也阻挡不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接下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来到下关码头。他们从下关坐上小火轮，来到江北浦口的江淮驿码头。江淮驿码头曾经是京京古道的起点，从这里向北，能够走到滁阳，走到他们出生的村落赤湖驿。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骑马送程家齐，就是从京京古道到达这里。在江淮驿码头，杨五哥送他上了一条运蔬菜的小船，悄悄到达下关码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江水照得绯红。两人手挽着手，情侣一般，走出江淮驿码头，溯江而上。江边芦苇连绵，苇丛中不时传来归巢水鸟的叫声。走过长长的芦苇丛，夕阳已经沉到西面的江水中，一片白色的沙滩出现在面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上沙滩，他们转过身，只见滚滚长江奔涌向前。侯静波举起一根苇秆，在沙滩上画了一面旗帜。她指着旗帜说：“请你记住，这是我们的党旗，红色的，鲜血一样红。上面有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就像地上画的这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暮色已经有些重了，程家齐蹲下身子，认真地把旗帜看了一遍，把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重重地刻在了心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记住了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记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南京的地下党组织遭遇第八次重大破坏后，南京一直处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市民买一块红布，都会被盘查、追问。第九次建立起的党组织，活动也更秘密、谨慎。无法用红布做党旗，就用手来画党旗。只要党旗飘扬在党员心中就行。所以，发展程家齐入党，党旗就画在了沙滩上。这样，敌人永远也无法搜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昏中，有一个男人走上了沙滩。侯静波拉着程家齐迎向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位就是程家齐？”男人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的。”侯静波回答着，指了一下男人，对程家齐说，“程家齐同志，这位是杨柳青同志。你入党的见证人。今天，我和他一起，吸收你入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五哥！”程家齐惊奇地叫出声，忙上前拉住杨柳青的手。杨柳青亲切地说：“我们是老朋友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送程家齐到江淮驿码头，找的杨五哥，竟然就是眼前的杨柳青。听了程家齐的简述，侯静波也惊叹连连。程家齐想问：难道袁大头也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声悠长的汽笛传来，一艘江轮踏浪而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同志，请对着党旗，举起你的右手，跟我宣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说着，已经举起了右手。程家齐忙对着党旗，站直了身子，庄严地举起了右手……&lt;/p&gt;&lt;/div&gt;</description><pubDate>Mon, 07 Sep 2026 09:14:41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8.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9/202609071788743540590711.png&quot; alt=&quo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冯骥才，祖籍浙江宁波，1942年生于天津，中国当代作家、画家和文化学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他是“伤痕文学”代表作家，其“文化反思小说”在当今文坛影响深远。作品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已出版各种作品集二百余种。代表作《啊！》《雕花烟斗》《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珍珠鸟》《一百个人的十年》《俗世奇人》《单筒望远镜》《艺术家们》等。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日、俄、西、阿拉伯等近二十种文字。多次在海内外获奖。他倡导与主持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传统村落保护等文化行为对当代人文中国产生巨大影响。&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导读&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文坛健将冯骥才先生短篇小说《俗世奇人》系列的最新力作。《俗世奇人》系列不论在地域文学、津味文学还是短篇小说领域，都已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品牌之作，而在《俗世奇人》（丙午新篇）中，作者仍着墨于清末民初天津老城各界人物，源源不断地刻画“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以更加令人称奇的笔触，呈现老天津城市文化的绮丽图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俗世奇人（丙午新篇）&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冯骥才&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篇首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奇人挥手去，缘何又相逢，&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乍看似老友，细瞅皆新朋；&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俊丑无须辨，善恶自分明，&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烟火一城事，都入我笔中。&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right;&quot;&gt;丙午四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1.会吃&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家三爷爱吃、懂吃、会吃。人称三吃，并把他吕三爷改称吕三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爱吃嘴馋，懂吃事多，会吃更不简单；会吃是一种能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个人爱吃、懂吃又会吃，嘴就刁起来。干饭馆最怵这种人。他比你懂，比你能，比你讲究，他又挑嘴，你能把他伺候好吗？所以，吕三吃走进哪个馆，哪个馆就像进来一个克星，不知给他弄点嘛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东北城角挨着河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名叫望帆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专做天津菜。天津人迎河临海，好吃鱼，望帆楼的鱼菜最拿手，什么罾蹦鲤鱼、松鼠鳜鱼、官烧目鱼、家烧平鱼、红烧黄鱼、油泼鲙鱼、干炸带鱼、砂锅酥鱼等等，都是天津卫名菜；不单菜样多，还样样味正味厚味鲜。望帆楼请来的几位大厨，手艺过人，泥饼子能烧成肉饼子，所以一开门就火了，里里外外挤满人，一少半人坐着吃，一多半人站着等着吃，翻台都忙过不来，更别提后厨的师傅们拉屎尿尿都找不着空儿。一连好几天午餐都快连上晚餐了，叫望帆楼上上下下忙得昏天黑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望帆楼的老板姓翟，名得春，浙江舟山人，自小随爹迁居天津。一口天津话，天津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家中排行最小——老六，人称翟老六。翟家人全做买卖，兄弟几个有卖布的，有贩烟的，有折腾茶叶的，有倒卖洋钟洋表的。老六喜欢开饭馆，干饭馆不亏嘴，随时都有现钱花。天津卫是大码头，做嘛买卖都赚钱。就看赚多赚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在南门里有个面馆，生意不错。望帆楼是第二家。他有心把望帆楼干过登瀛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饭店开门大吉，他胖胖脸上一双小眼笑成一对桃花。虽然里外忙乎，应接不暇，小眼珠子却不时瞅着饭店的大门口，好赛等嘛人。可是这人一直没露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个月后，饭店开张的热乎劲儿过去了。一天晌午，他去饭店门口，想站一会儿透透气儿。这时眼睛忽然一亮，他等的那人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望帆楼在河边。那人沿着河堤上走过来，两边垂着长长的柳条。那人穿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没戴帽翅，清清爽爽，模样五十开外，不胖不瘦，清眉秀眼，只是嘴巴像菱角，两边嘴角有点尖，透着一点不厚道的样子，下巴一撮山羊小胡，胡须根根见肉，从中看得出他活得讲究。跟在他左右两边走的两个人，一个虚胖，一个精瘦，穿得都挺阔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赶紧迎上去，拱拱手笑吟吟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几天我可是天天在门口候着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都说体和殿也比不过望帆楼，好吃的不请自来。”那人不冷不热地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瞧您说的，您吕三爷不点头，谁说好也不算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果然是吕三吃。谁都知道，哪个大门面的饭店开张，他一准去。他吃了，不点头，饭店不算过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着，翟老六把吕三吃和陪客请进门。望帆楼上下两层，雅座在楼上。翟老六把吕三吃引到楼上朝东窗前的一桌坐下。这儿正好能看见三岔河口的黑炮台和往来帆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经吕三爷一说，翟老六才知道随来吃饭的一胖一瘦，胖的称仇二爷，瘦的叫贾大金。翟老六一听名字，心里小鼓“噔”地一敲。他知道，这二位都不是凡人，都是本地有名气的吃客。看这架势，他们不是吃饭来的，是挑嘴来的。说话间，跑堂的小伙计已经把碟子筷子酒盏酒壶摆上，还有四种漂漂亮亮下酒的小凉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问：“吕三爷想吃什么菜，您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说：“今儿你请客，我掏钱。您给嘛我吃嘛。”说着拿起筷子伸向一碟小鲫鱼，可是筷子头一碰鱼肚子，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跟手往桌子上“咔嚓”一撂说：“你们望帆楼烧鱼用死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一听傻了。他说：“怎么会是死鱼？全是活蹦乱跳的呵！我去问问。”说着端起这盘小鲫鱼去到后厨一问，没错，是死鱼！厨子说昨天晚上剩下的多半盆鲫鱼全活着，只死了两条。今天做酒菜时没舍得扔，放在锅里一起熬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厨子说：“就两条死鱼怎么叫他赶上了。再说这鱼已经烧熟了，他怎么用筷子头一碰就知道是死的？也太会吃了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知道这事弄不好砸饭店的牌子，尤其撞上吕三吃。买卖人脑子快，坏事快结，不容迟疑，转身跑回二楼，低头哈腰赔着笑对吕三吃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确实后厨出了点岔子，就一条刚断气的小鱼，偏叫您赶上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么说是我的不是了？还是进错店了？”吕三吃说，脸上的笑中偏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摇着双手说：“不，不！一万个不是也是我的！您来，叫敝店蓬荜生辉！您叫我好好赔个不是——今天这桌饭我请了，刚才您说您掏钱、我请客，现在改成我请客、我掏钱！”不等吕三吃答话，他抢着说，“我给您做望帆楼的招牌菜——罾蹦鲤鱼，您们䞍好吧！我去后厨盯着做去。”说完摆摆手跑下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会儿，至少有二斤沉的金黄大鲤鱼，带鳞油炸，撅头翘尾，鳞开如花，再加上姜黄辣红蒜白葱绿，冒着热气和扑鼻子香味端上来，往桌子正中一放。要是一般人，准傻了眼。翟老六盯着吕三吃，看他的表情。可是吕三吃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动筷子。直到一胖一瘦两位陪客看得嘴馋，忍不住下了筷子，他也还没拿起筷子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只好下楼，一边嘴里嘀咕着：“拿嘛劲儿呢，吃过这么好的罾蹦鲤鱼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在下边等吕三吃他们罾蹦鲤鱼吃得差不多，又端一盘鱼上去。这盘鱼特别，长圆碟子，两条俊长的鱼银白雪亮，上边几根细细的葱姜丝，葱绿姜黄，看着就新鲜透亮。翟老板端着这盘鱼站在桌前，对吕三吃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这盘鱼才是真正向您赔不是的。天津人说‘一平二鲙三鳎目’，这就是鲙鱼，广东人叫曹白鱼。我们舟山叫鳓鱼。天津人吃鲙鱼喜欢油泼，我们舟山人一是腌制，一是清蒸。今天吃罾蹦油大，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一盘清蒸鳓鱼，一边尝鲜一边清口。您吃过见过，一准听说过我们舟山这道名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这一席话，把几层意思都放进去了。一是我用活鲙鱼顶了刚才的死鲫鱼，把事了结；二是向吕三吃卖弄了一通鳓鱼的“学问”；三是我们舟山的菜你们天津人未必吃过。看你还神气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一句：“天津人也吃清蒸，不过要放火腿和玉兰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笑道：“那和我们舟山人的口味不一样。”说完便笑吟吟下了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个时辰后，吕三吃酒足饭饱下了楼。翟老板门前送客，还问了一句：“我们舟山和天津——哪里的清蒸鲙鱼好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说：“各有各的味道，都好。”可他就是不说翟老板的鱼做得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说：“您要是爱吃我们舟山菜，下次给您做三抱鳓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笑了笑，摆摆手扬长而去，没说还来不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扭头进店，心里想，今天为了一条死鱼，叫这三个吃货白吃一顿。可是那个姓吕的是怎么知道那小鲫鱼是死鱼？鱼肉都没进他的口，只是筷子头碰了一下鱼肚子就知道了？人人说他会吃，到底是真是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时伙计跑过来，把他请上楼，手往吕三吃刚刚吃饭那边一指。翟老板一看，没什么新鲜的；再看，窗框上边垂着一件东西，白晃晃，轻飘飘，像一只纸折的小鸟，用根细绳挂着。过去细瞧，不是纸折的，好似牙雕骨雕；风一吹，鸟似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伙计说：“我刚才瞧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拿鱼骨头插的，鱼骨头还能插成鸟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怔住，心里暗暗说：“听家里人说，舟山人吃完鳓鱼，能用一整条鱼的鱼骨插成一只鸟。我都不会，他怎么会？他这不是故意跟我显摆，寒碜我吗？这家伙真是吃遍天下了！不但会吃，连吃完怎么玩都会！”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家伙居然用筷子头一碰鱼肚子，就知道下锅前的鱼是死是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2.金脸猴&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事开头有点离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狗儿一生下来，吓他娘一大跳，我怎么生下一条狗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活活一团肉在炕上，瘪脑门，塌鼻子，撇嘴，没睁开的小眼像蚂蚁洞，秃顶上奓着几根黄黄的软毛，他还没出声，他娘担心张嘴出声是狗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一出声，是娃娃的哭声。他娘情不自禁叫一声：“哎哎，狗儿。”把他搂在怀里。狗儿便成了他的小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长大了，还是狗样。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爹一双亮亮的大眼，娘长着一个俊俏的下巴。他怎么会像狗？打他生下来，街坊四邻各种猜疑和难听的话就围着他家转。一说他的爹是后街的大菜狗。这条大菜狗和他长得一样，都是窄脑门、凹眼、撇嘴、垂着下巴，而且愈看愈像。这比骂人还难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生下来就给他爹娘藏在家里。他爹在宫南开纸店，买卖不错，家里有个小院。小院的门天天锁着，他出不去，他也不出去。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在地上画个棋盘，拿几个砖块和石子玩“老虎吃人”，红砖块是老虎，黑石子是人，自己又当老虎又当人，一玩就是一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娘常常为他掉泪、着急，狗儿长大了怎么办？爹娘将来死了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狗儿的爹姓范，打他上一辈就在宫南大街上开纸店，店名永兴纸行，挺有名气。老范自小和纸打交道，对纸很在行，所以店里各类纸货色齐全。别的纸店里找不到的纸，他这里全能找到。甭说稀罕的洋纸，连补书修画用的各朝各代的老纸全能找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常来店里买纸的老客户不少。有个大个子，粗胳膊长腿，膀厚腰圆，大脸盘，大嗓门，亮堂能干，名叫魏七。在北大关干彩扎铺。他的铺子不光为白事糊纸人纸马，也扎灯笼，绑风筝，甚至做纸扇、油伞、小孩玩的花脸。别人以为魏七在彩扎铺里跑腿打杂，其实彩扎铺就他一个人。他是老板，但不像老板。自家的铺子，既当家又干活。他嘛活都能干，扎框、糊纸、染色、画花，全能干出头等货色。虽然认字不多，人极聪明，手艺上的活一学就会。他干的活样多，用的纸杂，但永兴纸行这里全有，他用纸全从永兴进货，与老范混得很熟。老范喜欢魏七。喜欢他直来直去，热心肠，粗粗拉拉不计较。不计较的人才好交往。他亲热地称呼魏七“大个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狗儿的故事应该从这里才开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天魏七去永兴纸行找老范，他有个客人想买一批纸扇，点名要用文美斋张和庵的水印花卉《二十四番花信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做扇面。他和文美斋不熟。他知道老范熟，还专为文美斋代销各种彩印的花笺，便来求老范帮忙。他到了永兴，老范不在，伙计说老范刚回家糊窗户去了，顺口还说了一句：“掌柜的真忙糊涂了，人回去糊窗户，纸却忘了拿着。”他指着柜台上厚厚一卷毛头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说：“我现在回北大关，拐个弯给他送去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伙计说：“他家从来不叫人去，我们都没去过，只知道是鼓楼北沈家栅栏那条街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笑道：“这好办，到那儿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也不进他家，敲敲门把纸给他我就走，别的事哪天来再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的大胳膊夹起这卷纸，大步流星，从宫北往西拐，进了东门一直往前，很快来到沈家栅栏。老范是这里的老住户，谁都知道，他找到大门敲了敲，没人开门，喊老范也没回应，看来老范家里没人。他便隔墙把纸卷扔进院里，心想老范回来准会看到。可是，他回北大关的路上，边走边寻思，自己不知道老范家的院子嘛样，万一把纸扔进水井或水缸里呢？愈寻思愈不放心，不行，得回去看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回到老范家门前，看看院墙不高，脚一蹬翻身上墙，往下一看，多亏这一看——刚才把纸卷扔在了藤萝架上，藤萝叶密密实实，在下边根本看不见。他赶紧往下一跳，跳到院内，过去把纸卷从藤萝架上拿下来，正要找个明显的地方放好，忽见不远有个男孩儿在玩。他叫那男孩儿，那男孩儿一回头，竟是一只狗！他吓住了，可是这狗却赛一个人跑进屋去，他看着发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不知这是个嘛东西，是狗还是人，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纸卷放在当院一个小凳子上，翻墙出去，快步离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转天一早，魏七起来刚卸门板，老范就找上门来。不等魏七开口，便说：“我找你来，就是要把事全告诉你。你记着，除去你谁都不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是信得过的人。老范把他拉到运河边，把狗儿——自己这个苦命儿子的身世，自己的为难之处，眼下的境况，没着落的将来，全说了。这话他憋了十年，总算吐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说：“你也不能把他一直锁在家里。一直锁到老，老了谁管他？一辈子不出门，没见过世面，出门怎么走、见人说嘛都不知道，这怎么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范说：“你说我怎么办。我想过，不如一家三口跳海河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天后一早，魏七找老范，没去店里，直接去范家。进门就对老范说：“我要带狗儿出去转转，再到我家看看。你也一起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范还没说，狗儿却说：“我不去，哪儿也不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听了，笑道：“孩子，先看看你魏叔给你带个嘛玩意儿来了，你戴上它，保准别人看不见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着从手提的包里拿出一个花脸。狗儿从没见过花脸。花脸画的是个猴儿。金毛，红面，尖嘴，眼睛是一对窟窿。狗儿不知道这好玩的花脸是孙悟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叫他戴在脸上，去照照镜子。狗儿拿去戴上，照了镜子，跑回来。单从花脸上两个窟窿里狗儿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看出他的高兴。魏七说：“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你，只看到一个调皮的猴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样，狗儿就同意和魏七出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们一走出沈家栅栏，街上的人看到戴猴脸的狗儿，都觉得新鲜好玩；一些孩子，羡慕他，和他说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带着他逛了娘娘宫，然后穿过大胡同，到了北大关魏七的彩扎铺。各种彩绘的纸人纸马、灯笼风筝、竹笔纸卷、画笔色罐堆满一屋，不单叫狗儿看傻，叫老范也看花了眼。魏七从旁边一家面铺买了三碗炸酱面，还有一大盆拌面的菜码，花花绿绿，有荤有素。魏七给狗儿拌好一碗面，叫他背过身，摘下花脸吃面，吃完戴上花脸再转过身来。魏七这份细心，让老范好感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这天起，狗儿好赛换一个人。开始有说有笑，尤其戴上金光闪闪的猴脸，谁也不怕了。几次老范早晨上班，他还送爹走出大门。他很想出头露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晚上，他戴着花脸睡着了。他娘给他摘下花脸时，对老范掉着泪说：“咱狗儿真遇着贵人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个子魏七人粗心细，善解人意，他看出狗儿的心思。隔三岔五有空就接狗儿出去玩。他半点不图老范卖给他纸时打点折，他喜欢狗儿跟他说话，喜欢看到狗儿开心时连蹦带跳。隔着花脸他看不见狗儿的表情，但他从狗儿说话的声音里，知道他心里多高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过年的时候，魏七在娘娘宫前院摆一个年货摊。花灯、空竹、香烛、窗花、全神、大刀、花脸、绒花、干果、皮糖等等应有尽有。他把狗儿接去。他想叫狗儿看看热闹，没想到狗儿反倒带来热闹。逛庙的孩子看到狗儿戴着的猴脸好玩，都闹着叫大人买。这就使魏七的花脸热卖。不单这金脸猴卖光，连红脸关公、蓝脸窦尔敦、绿脸程咬金等等也都卖火了。魏七美得拢不住嘴，天天收摊回到铺子不睡觉，连夜赶着画猴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对老范说：“年前这些天，你叫狗儿帮帮我忙吧，他在摊前一站，我的花脸抢着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范巴不得狗儿对他有点用处，他叫狗儿天天去娘娘宫帮着魏七卖货，没料到狗儿居然知道怎么做生意。魏七曾经带他去广和楼戏园看过猴戏，他把演猴的几个动作拿来活灵灵一耍，真赛活猴；魏七还给他做了一根金箍棒，这就更招人注目，讨人喜欢，货卖得更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不光卖货是个好帮手，干活也帮得上忙，扎骨架，染色画花，也是一学就会，魏七对老范说他将来比我强。老范笑道你收他做徒弟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后来城北彩扎行就有了“金脸猴”这一号。不过，金脸猴出名是在魏七老了之后。人都说“金脸猴”的活好，人实在，买卖规矩，只是一直戴着花脸，却没人觉得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3.十八街麻花&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别小瞧小吃。一顿大鱼大肉吃完未必记着，一种小吃往往“过嘴不忘”。山珍海味是摆给人看的，特别解馋的东西是留给自己的。比如它绵而酥、甜不腻、嘎嘣脆、又甜又香，没吃过的人一碰到它，准叫它勾馋虫子，这东西是十八街大麻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吃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可是说这麻花，不能不说到几个人的姓名。长嘛模样说不好，这些事却挺有意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头一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叫田嫂，在家做面食时，忽然冒出一个小主意，把剩下的一点面，加点油、糖、碎果仁揉成一团，搓成几根筷子粗、手指长的小面条，放在热油锅一炸，再撒上点糖渣，端在饭桌上，没想到一家人吃得又香又美又快活。连这女人自己也觉得好吃。于是，隔三岔五做面食时，都留一点面，加点佐料，有时是碎果仁，没果仁时滚点芝麻，炸一碟，叫一家人过过嘴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田嫂是那种会做饭、爱做饭的女人。几根菜叶子也能炒得特有滋味。一次她把面条搓出来时，忽然想起麻绳的样子，就把两根面条一拧，拧成放在锅里一炸，炸出来的样子叫自己都喜欢极了，再叫家人一吃，更香更美更快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田嫂的丈夫是修木活的木匠。天天在东门外河边摆摊，修理木桶木盆木凳，生意一般般。田木匠对老婆说：“你炸的那东西这么好吃，人人都会喜欢。你炸点儿，我拿到摊上卖，准能换点钱回来。”转天田木匠就带一小盆去卖，谁买谁吃谁说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这东西叫嘛呢？”有人问田木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田木匠想起老婆说过“麻绳”，顺口说：“小麻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麻花就“问世”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吃多半都是这么出现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人们都爱吃小麻花，都学着做，也都拿出来卖，很快就有人摆摊炸小麻花，还有人开专卖麻花的小铺子。田木匠看到也没辙。这东西虽是田嫂想出来的，可是也拦不住人家学呀。你种萝卜，就不叫别人种吗？别人兴许比你种出来的萝卜更脆、更顺溜、水头更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个叫刘老八的人，在东楼十八街开个铺子卖麻花。刘老八能干志向大，想把麻花从街头小吃向上提一截，就改用上好的精油白面。据说，他揉面时，整条十八街都有香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真正叫他改头换面的是他儿子。他儿子好踢毽子，玩饿了就回家要吃的。他儿子最爱吃稻香村糕点店的核桃酥。这天儿子踢过毽儿回到铺子就喊饿。但家里没有核桃酥了，刘老八打发伙计去买，稻香村也卖光了。刘老八见点心盒里还有一些核桃酥的渣子。灵机一动就和在面里炸成麻花。儿子平时不大吃麻花，这次觉得分外好吃，甚至比核桃酥还好吃。原先麻花发艮，现在酥脆可口。这一来刘老八的麻花可就非同一般了，变得远近闻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然而，手艺是拦不住别人学的，很快刘老八就成了当年的田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刘老八麻花铺里有两个伙计，是兄弟俩，都姓范。兄弟俩在刘老八的铺子里干了十年。师傅教，用心学，师傅不教，用心瞧；从选料、发肥、和面、搓条、做馅、劈条、对条到油炸，所有做法、讲究、程序、诀窍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十年后范氏兄弟忽然对刘老八说，要辞工不干了，刘老八死活留不住，加倍给工钱也不行，只好放他们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个月后，这范氏兄弟在紫竹林海大道沿街开了麻花店。而且不是一家，是两家，范兄一家，范弟一家，铺面一般大，中间隔着一个路口三条胡同。为嘛兄弟不合干一家，要分成两家，那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了。兄弟俩没闹不和，关系一直极好，常在外边一起喝酒。兄弟俩的媳妇亲如姐妹，孩子们更是常来常往。可是兄弟俩说话从来不提麻花，干活却暗自使劲，各展其能；你在馅里放桃仁瓜子桂花闽姜，我另做一根裹着黑白芝麻粒的酥条，拧在白条中间；你用油烫，我外加冰糖瓜条青红丝；你把麻花做得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我做得肥大威武，七八条麻条拧在一起，焦黄锃亮放在一个腰圆的盘子里，往桌上一摆，好赛一条五色鲤鱼，成了宴席的主角。兄弟俩彼此一较劲，共同一折腾，反使麻花在城里城外老城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吃，无不称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刘老八也不闲着。但他不跟范氏兄弟较劲，而是另想高招。一天，他听说山西有个专做油炸面食的师傅有一手绝技叫“看天和面”。这师傅每天早晨和面时，先要看看天气。阴晴不同，冷暖不一，用水加料不同，揉面的手法不同，醒面用时多少也不同。炸出的东西却一样，都是又黄又亮、又酥又脆，而且久放了不会疲软。刘老八听了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爷又帮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花大价钱把这位师傅请来。这位师傅姓耿，胖乎乎，老蔫，人挺憨厚。“师傅一上手，便知有没有”。刘老八心里早有一个“夹馅大麻花”的念头，这种麻花要用二十四根白条和酥条拧在一起，比胳膊还粗；长短二尺，大到顶天。麻花中间还要夹上二十四种果馅。有甜有酸有软有脆，把天下所有好吃的果馅都夹在里边。还有红有绿有白有黄，好吃又好看。这想法虽好但不好做。没想到他一说，耿师傅立马做了出来。耿师傅先在拧麻花上下了功夫。这么多的白条酥条怎么拧在一起？松了就散，紧了掰不动。他用了一招——三分推，七分拧，麻花不紧不松。而且把麻花的两头做得分外讲究，头如石榴嘴，底如托宝瓶，威武华丽，精致好看；刘老八一看一咬一吃，正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满眼金黄亮，一咬香脆甜，花条夹百味，谁吃谁神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夹馅大麻花”往柜上一摆，十八街的麻花店挤破了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刘老八笑了，他说他的麻花不怕人学，只怕学不去，不信你也来一手“看天和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4.传家宝&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九代在饭局中喝高了，说漏了嘴，他得意扬扬地说：“我家有件传家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桌的朋友听了，半天没说出话，可是齐九代说完这句傻话就烂醉如泥歪在那儿了，转天醒来对那句话不认账。他笑道：“醉话你们也信？醉话全是鬼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傻话、醉话、鬼话混在一起，哪句话是真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九代向来实在，没虚的；何况人家又有钱，有钱的人都有宝贝。他若说他有宝贝，没人不信；他要说没宝贝，没人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过，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宝贝，是传家宝，嘛宝贝才能传家？聚宝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九代是做鬼工球顶流的高手，这种手艺听起来不可思议。先要在一个象牙球上雕满了花，有故事、人物、花卉、山水；然后将刻刀从这雕花中间镂空的地方伸进去，横着切开，让这雕花的表面变成一层皮，里边的象牙又成了球；跟着在里边的象牙球上再刻，刻完再切开。这样层层隔开，层层能转，层层有花，花不一样。别人刻这种象牙球最多十二层，齐家的人能刻出二十层。每一层都刀法纯熟、精美、好看、讲究。如果想看到里边一层层的花纹，就得转动着球，从镂空的洞眼往里瞧。可是要刻出这里边一层层花纹，还能转动，那就比登天还难！只用眼睛看不进去，完全要靠着盲刻，那就得凭仗手上的感觉，还要用耳朵去听雕刻时的声音，由这声音精准地判断刻刀的走向，才能刻好。所以人称这种象牙球是“鬼工球”。鬼工，就是鬼斧神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鬼工球是心灵手巧的广东人先干出来的。齐家在当地名气大，代代相传。家族技艺向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连闺女都不传；奇怪的是齐家人从来不生女孩子，每一代还都是独子，“千顷地，一根苗”，而且个个都是天生干这门手艺的人才。齐家人最看重的是这独门绝技的世代传承，所以每代人都以代数为名。齐九代是齐家第九代，他爹是齐八代，他爷爷是齐七代。他儿子还小，学艺未成，不能有代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七代把鬼工球干到顶天，刻到二十四层，每层都薄如羊皮，花样变幻无穷，手艺变成绝活，一时冠绝南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据说日本人从南边学到了这门手艺，自称后来居上。一天，一个日本人站在齐家门口，这人穿一件暗红色麻布狩衣，头扣立乌帽，连鬓胡子，短下巴，尖鼻子，一对乌黑小眼，赛只鹌鹑，神气很傲慢，自称名叫高桥。他朝着齐家老爷子一伸胳膊，掌心托着一个象牙球。高桥说他这个象牙球刻到二十六层，今天来要和齐家比试比试。这时，围上一群人看热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家老爷子好像看也没看高桥手里的破球，叫人在门前放一张桌子，上边铺一块厚厚的蓝布，抬手请那日本人高桥把象牙球放在桌上；随即拿出自己的鬼工球，并排一放。两件东西放一块儿，就是比一比。自己的华美温润，高桥的粗粝崚嶒，立见高下。这些都看在众人眼里，齐师傅却任嘛没说，再叫人抬来一口大铁锅架好，里边倒满水，煮得冒泡儿，把桌上的两个象牙球放进去，不一会儿，啪啪两声，众人一看，高桥的象牙球竟然裂开，原来是拿几块雕好的象牙片粘起来的。再看齐老爷子的鬼工球，在开水里滚来滚去，依旧原样，一丝没变。待捞出来，一直没开口的齐老爷子只说了一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洗个热水澡，变白了一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众人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下，齐家的名气加倍大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样的手艺哪能不挣钱，这样绝世的象牙球哪个富贵人家不想弄一个？慈禧老佛爷屋里就摆着一个，大臣们能不争着摆？好东西愈争价愈高，齐家的钱能不多？等到天津开埠，租界开发，有钱有势的人都往天津扎；齐九代的父亲齐八代跑到天津来求发展。齐家的鬼工球立马成了大户人家摆阔炫富的物件。连租界里的洋人也求上门来。齐家有钱是明摆着的，他亲口说的传家宝肯定没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闭得上的嘴。没多长时候，街头巷尾、饭铺酒馆、各色闲人中都听到了。至于这传家宝是嘛，就任人猜想。五花八门，愈说愈玄。有人说是一盒佛舍利，有人说是一件宋代皇上的龙袍。市井瞎胡猜，愈猜愈离谱。还有人说他院子里埋着一个金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一次齐九代要在院里打口井，取水浇花。几个水井匠打到三尺的地方，戳子就下不去了，用了牛劲也打不动，好像碰到土地爷的天灵盖，可是换到院子另一边几下就打出水来。这不是金窖还会是嘛？炮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住在鼓楼北的“木雕刘”说：“人家老齐家世世代代是鬼工球顶天的高手，传家宝自然是祖上的鬼工球，他爷爷一辈刻到二十四层，后来就没人再刻到二十四层。齐九代也差着点，要我说——这二十四层的鬼工球就是他家传家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话沾边。可是那二十四层的鬼工球谁也没见过。一直藏在他家里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于是，人们就绕着弯儿向齐师傅打听这鬼工球了。齐师傅听了一笑。一句话叫他说了无数遍：“那是哪辈子的事了，那个二十四层的球儿我都没见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惦着他这个传家宝。猜他、探他、盯着他，等着他哪天再说漏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家人自广州来天津，一直住在北门东，房子不大，人口很少。齐家人身怀绝技，象牙昂贵，很怕人多手杂，一怕乱，二怕偷。而且鬼工球是细活，干活专心致志，不能走神；尤其盲刻，全凭耳朵的听觉，揣摩着刻刀的走向。所以，齐家向来静得像小庙，树上有个知了叫，都得用竿子轰走。当初齐八代来天津，就夫妇俩，一个儿子，还有从广东那边带来的一个家人，叫黄忠。到了齐九代，老婆死得早，儿子小，没有再娶。黄忠老了，从老家又把黄忠的儿子找来，老家的人才信得过。多少年来，一直他们三个人一起过。孩子紧随身边，七岁开始学艺，按照祖上的规矩，必须把一百多把各式各样的刻刀——每把怎么使，每招怎么用，都实实在在教到他手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叫他没想到的是，儿子有出奇的禀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儿子平日少言寡语，他一度担心儿子笨。儿子十四那年，他偶然看到儿子桌上有个很小的象牙球，是儿子用废料自己刻着玩的。再看，竟然刻了六七层，每层都薄如纸，花纹很特别。他没言语，照旧教他学艺。他发现自己用手教，儿子用心学。他还发现儿子不单手灵，听力奇好，甚至比自己好。渐渐不单赶上自己，还胜过自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民国十七年天津举办第一次国货博览会，展厅里有一张大漆条案，乌黑锃亮，案子中间摆着一个鬼工球，通体雕花，玲珑剔透，精美绝伦，夺人眼球。条案后边站着两人，都是中等个子，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开外，藏青长袍，挺拔苍劲；少的三十来岁，银灰长衫，文气俊秀。老的自称是广东那边的齐家，以雕制鬼工球称雄当代，他就是齐九代。他介绍身边的年轻人，称是“犬子”，大名齐十代，案上摆着的鬼工球出自这位年轻人的手，青出于蓝，三十二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句话石破天惊。连京城乃至南边的手艺行的高手们，也纷纷来看，看过既惊奇又佩服。此前没人知道齐十代，此时没人不知道齐十代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人问九代：“这个鬼工球就是你说的传家宝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师傅说：“你们总以为宝贝是贵重的物件，其实能耐才是宝。当初，我就是看到这孩子天资过人，有出息，不小心把‘传家宝’三个字说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5.四虎把门&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南市北口路西朝东之地，有一家复姓上官。上官庆以行医为业，专治疑难杂症，有回春之术，治好不少怪病，名气比陆观虎和赵小包有过之而无不及。屋里挂满了被治好病的人家送来的大匾，上边都是“扁鹊再世”“悬壶济世”一类的歌功颂德的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本事的人就有钱。他家的房多院大，吃穿不愁，活得带劲。上官庆是个大孝子，老人在不成家，全力尽孝。直到二老过世，才娶了北门里六合寿材铺的吴家大小姐为妻；吴小姐白白胖胖，能吃能睡。转年肚子大了，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立马有了后嗣，叫上官庆高兴得整天咧着嘴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有了儿子，想再来个闺女，一儿一女，全须全尾。于是，夫人很快肚子又大了，可生下来又是一个小子。上官庆不缺钱，再要，居然还是小子。他赌上气了，不信命里没有“小棉袄”，下决心接着要。这次夫人怀上后，跟前三次不一样，肚子分外圆，脸蛋像朵花，嘴巴红扑扑，都说一准是个闺女。上官庆偷偷给夫人号脉，右脉偏沉，像是闺女。可是生下来一看——居然大腿中间撅着个小鸡儿——活生生还是一个小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生气、泄气、丧气，说出句狠话：“我不要闺女了，记住，从我这儿开始，上官家只生男的，不生女的！”话虽这么说，气一直憋在心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一位在东北那边做茶叶生意的老朋友姜金龙来天津，请他吃饭。当年姜金龙得了梅核气，嗓子眼像卡了一只小蛤蟆，咽不下去咳不出来，久医不治，难受起来撞墙的念头都有。经人介绍找到上官庆，三服汤药下去，那小蛤蟆跳到云彩上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姜金龙对上官庆说：“听说您这些年顺风顺水，旺得很，娶了好人家的女人，一连生了几个宝贝，几儿几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听他这么一问，表情忽然变得挺怪，说：“四个，全是小子。”好像自己犯了嘛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谁料姜金龙大叫道：“好啊，四虎把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嘛，嘛叫四虎把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姜金龙笑道：“闺女能把门吗？当然是小子。大户人家大门口，都摆一对石狮子石虎，双虎把门。你是四虎把门。四个大小子在门口一站。多大胆儿也不敢闯进你家！你气好壮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几句话把上官庆说得脸上顿生笑容，说：“我喜欢你这四虎把门。”说着举杯敬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您家的四虎！”姜金龙说，“谁能一连生四个儿子？我两个都是丫头，养大了，还得送到别人家去，给人家养孩子，姓人家的姓。我还得预备两大份彩礼陪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现在才明白，四个小子，四虎把门，乃上天所赐。自己原先怎么不明白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打这天起上官庆就把四个儿子当作四只小老虎养，雇人伺候，天天喂肉；还用各种草药给他们调理身子。眼瞅着，这四个小子愈长愈结实，个个都生龙活虎。每天一顿饭要吃下一筐热馒头。四个小子是挨年生的，等到老大二十岁那年，四个小子站成一排，好赛四大金刚，上官庆看着高兴。叫人换了一扇通黑的大漆大门，黄铜铺首。大门装好后，从租界那边请来一位大胡子的外国照相师，自己和夫人站在中央，四个儿子一边两个，拍了一张银盐照片。照相时，引来不少人围着观看，这阵势生生把杂乱无章的南市全镇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这四个儿子有大名没小名，叫惯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给四个儿子请来两个老师，一个教文，念书写字；一个授武，练拳练脚。南市人头杂，市面乱，身上有功夫，不受人欺侮。可是这四个儿子重武轻文，没一个把书念好，字写得全都歪歪扭扭，个个拳脚练得虎虎生风。上官庆怕他们在外边招灾惹事，很少叫他们到街上闲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黑漆大门一关，四虎守家，没人敢惹，上官庆的日子过得平稳踏实。天无风，水无浪，家无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事情变化的那天是全家一起吃午饭。上官庆坐正中，老大坐对面；夫人和最小的儿子老四在上官庆右边，老二老三在左边。上官家规矩大，上官庆不动筷子，谁也不准动筷子，好吃的东西都让上官庆吃，上官庆吃不了，别人再吃。桌上有碟扒鸭，两个鸭腿又肥又嫩，上官庆吃一个，不再想吃，顺口说一句：“我不吃了，你们吃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是家里头一个孩子，霸道惯了，伸出筷子去夹鸭腿，在他筷子还没碰到鸭腿的当儿，从左边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嗒”地把老大的筷子架住。老大扭头看是老二。老二笑眯眯。老二一直是和老大争宠夺爱，但老二表面决不犯横，总带着笑。谁也不知道他笑的后边是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气上来，手里的筷子往下使劲，但老二手里的筷子更有劲。老二和老大一起习武，两人都有功夫，四支筷子紧绷绷架在一起，咯吱咯吱直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三性情憨直，不喜欢老二心眼多，平时总跟着老大，此时把筷子伸过来帮老大。这就变成六支筷子一起较劲。老四是爹妈的老疙瘩，更是娇横，伸过筷子往上使劲一挑，嘴里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吃也得给妈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只听咔嚓一响，筷子是牛骨的，牛骨有劲，但虎儿们的劲更大，顿时四双筷子全断了，断筷子四下飞去，场面吓人。一截断筷擦着上官庆的脸边飞去，差半寸就插在上官庆的脸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怔住了，嘛话没说，推开桌子走了。自打这天，不再到厅里吃饭，三顿饭都由用人端到他的屋中。他整天阴沉着脸，不骂人，不发火，却比发火骂人还叫人肝颤。好赛一大块黑云，不下雨，不打雷，压在全家人的脑袋上透不过气。他独坐屋中，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们平时一起玩玩闹闹，看上去相处挺好，可是今天这么一闹，怎么赛有挺深的过节？是不是自己天天忙着“望闻问切”，忽略了儿子们的相处。现在留神细看，四虎之间，并不简单。至少分成两拨，老大和老三一伙，老二和老四一拨，想要他们四个一条心——难了。上官夫人说：“你操这么多心干吗，你总以为他们是孩子，一转眼就全成人了。小时候在一起玩，大了就各玩各的。等他们都娶了媳妇，想不分开也得分开。”这话叫上官庆听了也觉在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天天给人看病，现在看来人间的病比人身上的病还不好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年后老大成婚，住进家中东边一个套院，有花有树，挺格局，三间屋子；娶来的女人比玉兰花还白还漂亮。老大一家日子单过，媳妇能干，炒一手好菜，这一来老大这边安静多了。可是给老二出了难题。老二个矮，小眼睛，肩膀一边高一边矮，太像样的女人找不到，这便招来许多贬损的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过得愈好，老二就愈气，老大是不知道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老大上街买东西，迎面走过四五个混混儿。南市人杂，但他从没见过这几个混混儿，不知是谁。混混儿上来就找碴打架，老大身强力壮，练过功夫，谁也不怕，一伸手都能把迎头的混混儿扔出去。可这群混混儿都是死千，一拥而上把他紧紧抱住，有一个混混儿最横，袒胸秃头，左眼是疤瘌眼，手拿一块石头，手一挥狠砸在老大的膝盖上，老大人仰马翻，疼得抱成一团，满地打滚哇哇叫。混混儿们一哄而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闻讯赶到，马上用胶皮把老大送到租界小白楼，找苏七块。天津卫正骨拿环苏七块排第一。苏七块看过病后对上官庆说：“您放心，大少爷的骨头全接上了，只是这一下砸得太狠，有一处碎成渣子。好了后，虽不会瘸，可走起路来不舒服，会留点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发誓要找到那个疤瘌眼，报了官，还花钱雇人，城里城外问遍了，也没人认识。有人悄悄告诉上官庆，他家老三认识这个疤瘌眼。上官庆叫来老三一问，老三说前些天他在广东会馆听戏，有个疤瘌眼要他把老大约出来吃顿饭，还说事成后给他十个银圆。他问嘛事，疤瘌眼不说，只说是好事。老三不好管闲事，看这人相貌挺恶，不像好人，就没理他。上官庆再往下问就嘛也问不出来了。老二在一边说：“你就实话实说吧，大哥也不能白白叫他们打废了！”这话是火上浇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三憨直，他急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朝老二大叫：“我嘛也不知道，叫我说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二冷笑：“你差点拿了那家伙钱，还说不知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已是火冒三丈，转身从瓶子里抽出鸡毛掸子，朝老三后背抽下去。上官庆手劲大，抽打在老三后背上的声音大得吓人。老三从小挨打不哭不叫也不躲，任父亲泄火。上官庆一下一下抽下去，眼瞅着衣破衫飞、皮开肉绽，老二站在一边也不去拦，只说“父亲息怒、息怒”这些没用的话。上官庆一连抽了三十下，心里的火气反而愈打愈盛，只听他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忽然身子一挺，仰面朝天倒下去。屋里的人全惊呆了。老二扑过去，喊了两声，大叫：“爹没气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屋里屋外的人急得连喊带叫。老三猛地站起来，跑出屋，跨过院子，夺门而出，谁也叫不住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其实，这天上官庆没有气憋过去，只是一时气火相冲，昏倒在地。缓过来后，两条腿就赛棉花做的，一连多日下不了床。后来，知道老三离家出走后，没有音讯，更是无心起来做事，有人患病找上门来，也都推了。家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总得有人操持。上官夫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主不了事。老大婚后一直单过，现在腿又不行，只好先由老二操持。老二精，心眼多，心计也多，很快就把家捏在手里。用人们全听他的，不敢多嘴。比方做饭的厨子在外边买菜时，听说金钢桥捞上一个人来，泡了多天，背上的衣衫是破的，像是被打的，厨子说：“别是咱家老三吧。”老二听了，嘛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厨子吓得没敢再跟第二个人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躺在屋里，天天吃补药，也补不过来这口气。转年春暖花开，应该缓上来了，反而更不行。他悄悄照一照镜子，看到自己瘦得有点脱形；悄悄给自己把脉，明显沉弱乏力。他闭目躺了三天，只进点水，不再进食，然后把夫人叫到身边，把手伸出被子，伸着四个枯细的手指举向她，夫人开始不明用意，问他要什么，他举着四个手指一直不放下，夫人忽然明白了，掉着眼泪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还想着那个‘四虎把门’吧。那只是个说法。其实真把住咱家的，还不都靠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摇摇手，把三个儿子找来。只说两件事。一是叫三个儿子代他照顾好“你们的妈”；二是家里的事，还是照老规矩——由老大管这个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话在别人心里全是顺理成章，在老二心里却赛扎了一刀。原来父亲躺在床上的一年，还是看破了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走后，老二说自己在租界那边洋行里找到一个差事，搬走了。走后只是过年时回来过一趟。转年上官夫人也走了。老二回来要分家。老大说，东西可以分，房子可以住，但不能分。房子是父亲置下的家业，不能这么快就拆散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二拗不过老大，回租界去了。过半年，上官家忽然失火。火势不小，幸亏水会来得快，救下一半房子，但也全是七零八落、破败不堪了。事后，家里人都暗暗寻思，怎么好好的会起火呢？火是打老大的套院烧起来的。起火在东厢房。可是老大家在西厢房做饭，东边堆东西，火是怎么起的呢？这事真有点蹊跷，可是有些事只能心里猜，不能嘴上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顶奇怪的事是，房子烧了，大门两边的墙都烧了，但大门没事。带着铜铺首的黑漆大门好端端还立在那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人说，上官家是四虎把门，谁动得了？但四虎把得了门，却把不住家。由古至今，家不是由外边打垮的，都是打里边败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9期&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07 Sep 2026 09:11:39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雨花》-李郁葱：大风卷地我欲狂（外一篇）</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7.html</link><description>&lt;div class=&quot;end_article&quot;&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left;&quot;&gt;石为箕，不可以簸扬。箕盛水，瓢饮足滥觞。一漱一咽洗髓肠，载援斗柄挹天浆。半夜箕犯月，大风卷地我欲狂。起骑箕尾跨石梁，长啸应答惊下方。张皇醉降黄姑房，哆然大笑箕口张，水流月明天苍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right;&quot;&gt;——《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大风卷地我欲狂&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1&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为元代张雨所写，写给他的好友黄公望，诗中的气息很让人着迷，荡漾着一种道家辽阔的气息。黄公望因为《富春山居图》而为今天的公众熟知，和黄公望相比，张雨声名不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杭州浴鹄湾慧因高丽寺周边，也就是杨公堤的南端，是西湖景区中闹中取静的秘地。两人都在此留下过旧痕，黄公望当年筑有大痴庵，张雨则筑黄篾楼以藏书，此后又筑水轩于浴鹄湾，将所系玉带出售构筑玉钩桥，在桥南数十步处筑藏书石室。&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些今天早已湮没，我们在浴鹄湾边看到的黄篾楼是当代修筑的，但人们往往会把它和黄公望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张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赵孟頫、黄公望、倪瓒、杨维桢……今天我们把这些名字罗列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现它们是何等的灿烂！他们足以构筑起中国书画史上一片璀璨的星空。而这些人，都曾在杭州和张雨这个人有过交集，在他们的艺术生涯中，友人间的相互支持和启发必不可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出生于1283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原名张泽之，字伯雨，后改名张雨，道号贞居子，又号句曲外史。他出身官宦世家，是理学家宋崇国公张九成之后裔，自幼聪慧，勤奋好学，年少时就以诗文闻名。元四家之一的倪瓒（1301—1374）赞张雨：“诗、文、字、画皆为本朝道品第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今天去读张雨的故事，会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如个人和所处时代的关系，如个人是如何一步步完成他自己的……张雨在杭州度过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杭州的许多地方都留有他的足迹和身影，但都像是风中的蝴蝶，风吹过时我们会有所感，风吹过后蝴蝶也如风一样不见踪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2&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江村烟树晚离离，渐近人家路渐歧。野老船头眠未起，不知春涨已平溪。”&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的这首《题画》，描绘了一幅宁静优美的江村晚景图：暮色四起，江边的树木显得朦胧而疏落，而路也逐渐分开，去往不同的人家。老船工在船头沉睡未起，梦中不知江水已经涨满了溪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张雨全集中，类似这样的诗能够找出不少，是对画作的文字阐述。看到这幅画时，张雨可能想到了熟谙的生活环境，这是对江南某种渡口的真实描写，可能就是他当时所看到的，也可能是他记忆里江南水乡的一个片段：春潮涨满了他的梦。衣食无忧的张雨，很早就显露出自己的聪慧，而他出生后，社会进入了一个相对的稳定期，战争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唐代诗人韦庄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中的诗句，对张雨而言或许是真实的写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元朝立国之初，为了平衡民族矛盾，加上全真教丘处机个人对成吉思汗施加的影响，在元朝廷的引导下，道教得到了蓬勃发展，并且深入到了民间生活中，无论是节日祭祀（如春节贴门神、端午驱邪）、人生礼仪（如出生祈福、丧葬超度），还是日常信仰（如财神、灶神崇拜），都能看到道教的影子。全真道的《太上感应篇》等典籍传播广泛，或许会让少年时的张雨沉浸于其中，对仙风道骨的生活充满了向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熟知的元曲中，就引用了大量的道教典故和意象，如在马致远的《汉宫秋》《黄粱梦》等曲目中，全真道“人生如梦”的思想比比皆是、触手可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张雨和黄公望的著述中，关于道家炼丹的专业论文也有不少，但很多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已经不太能够找到具体内容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少年总是有梦的，二十岁左右，生活优渥的张雨离家出走，先是游历了天台、括苍诸名山，之后前往茅山，拜当时有名的道士周大静为师，受大洞经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3&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05年，二十二岁的张雨回到了杭州，春衫依然薄，但此时的张雨，是道号“贞居子”的道士了，师从杭州开元宫玄教道士王寿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杭州开元宫今天已经消失，但印痕犹在，开元路这名字是它的余韵。杭州开元宫的位置在南宋时期的泰和坊内，也就是今天的后市街南端，开元路一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开元宫的历史可一直追溯到唐开元年间，当时由杭州刺史陆彦恭奉诏书所建，之后屡毁屡建，它似乎特别容易遭到火侵，就像某种易感体质。张雨在此修道的开元宫，是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在大宗正司故址重新建造的，它的前身毁于火灾，这很像是脱壳的蝉，或者螃蟹的成长，新的躯体装着旧的魂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皇庆元年（1312年），在临近而立之年的时候，对张雨书画技艺来说有着标志性突破的相遇到来了。当时，赵孟頫（生于1254年，卒于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等，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元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被誉为“元人冠冕”）回吴兴为先人立碑，途经杭州，张雨得以拜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照时间可以推断的是，张雨和黄公望的相识也是在这一时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时候，张雨、黄公望、倪昭奎等人静心聆听着赵孟頫对于书画的见解，于字一途，赵孟頫十分看好张雨，他说：“小友之性格跳脱无碍，又峭拔孤高，可学李邕。”张雨在赵孟頫的指导下，学李邕《云麾将军碑》，得上疏汉密字形，笔法渐渐趋向猛峭劲利，所书《台仙阁记卷》可见其踪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张雨又是修道之人，他的书法中，慢慢去掉了赵孟頫的雍容、平和的烟火气息，而添之以神峻、清遒，洋溢着宽舒高古、清癯出尘气息。从字看人，这个是不会错的，这也是赵孟頫让张雨去学李邕的缘由，那个时候，黄公望还挣扎于仕途，书画对他来说仅仅是一种爱好。与赵孟頫在杭州的相遇，是张雨一生中的一个节点，也使得他成为元代书法领域的重要人物之一。不得不说的是赵孟頫因材施教的能力，他能够根据张雨的性格，让他去学习李邕，这才能事半功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13年，三十而立的张雨随师傅王寿衍入京，居崇真万寿宫，与杨载、袁桷、虞集等一时俊彦交游，元仁宗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1285—1320年）也听到了他的声名，他召见张雨，一番问答后，颇爱惜张雨的才华，想给他授予官职，但张雨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种拒绝除了对当官的确没有兴趣之外，还需要非常的勇气，毕竟，张雨所面对的是喜怒无常的龙，尽管传说中他是仁慈的。元仁宗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对元朝的政治、文化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被视为元朝中期较有作为的君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年，谢绝了皇帝招揽的张雨又回到杭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4&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湖断桥之左，靠近孤山，在张雨的时代，有一座非常知名的道观，叫作福真观。1314年春天，回到杭州的张雨已经名满天下，张雨不愿意出仕，但接受了元仁宗玺书，赐号“清容玄一文度法师”，担任了福真观的主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主持福真观期间，张雨和众多文人雅士交往密切，比如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曾经担任杭州路儒学学正、江浙儒学提举、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等职的邓文原等人。凭借张雨自身的才名和朝廷赐予的名号，福真观吸引了更多的文人墨客及信众，在杭州乃至江南地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迅速扩大，成为当时道教活动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青年时就与赵孟頫定交，被赵孟頫称为“畏友”的邓文原写过《杭州福神观记》一文，从文中可以看出，福神观原来在孤山，在南宋时是赵氏故宅，后成为道观。元至元年间，从孤山迁徙到这里，学道修真之士纷纷汇聚，但观内空间狭窄，无法容纳众多信徒。大德丁未年（1307年），全德教张惟一重建福神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邓文原笔下的福神观是否是张雨主持的福真观，如今已不可考，有一些资料把两者混淆在一起，我觉得未必，时间总是弄乱相似的事物，不过邓文原与张雨交往比较密切这件事是确凿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像虞允文五世孙元四家之一的虞集到杭州时，曾向虞集学习诗词写作的张雨，邀请了邓文原、袁桷、杨载等人在河坊街为虞集洗尘。张雨曾评价邓文原的书法：“素履斋书此，早年大合作，中岁以往，爵位日高，而书学益废，与之交笔研者，始以余言为不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相关研究资料显示，大约在元延祐六年（1319年），张雨三十六岁时，除了福真观之外，张雨开始主持杭州开元宫，他从曾经的学生，成为了开元宫的主持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人身兼两职，可以看出张雨的能力和他在道家的影响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年的冬日，寒风凛冽，张雨独自前往杭州龙井方圆庵。僧人邀请他至茶室品茶，之后又引领他参观楼上的七幅画像，画像中的人物都和杭州有关，分别是北宋时期的五位贤士苏轼、赵抃、胡则、苏辙、秦观，以及两位高僧开士释参寥子与释辩才。张雨被这些画像深深震撼，归返居所后，他以诗为媒，写下《游龙井方圆庵题五贤二开士像诗》，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独寻招提游，果得世外欢。昔贤所栖集，画像藏屋端。山僧启锁鱼，不待啜茗乾。修广各异制，精采俱生完。堂堂大苏公，英气邈难干。筇枝紫道服，天风吹袖宽。清献薄须眉，呈露铁肺肝。尚余所施物，拳石如卧羱。侍郎金华胡，高插侍中冠。眉间可容掌，手版出中单。颖滨与淮海，秋色亚曾峦。参寥独缁衣，颔髭茁茅菅。最后辩才师，文裀高座安。空山一室内，举目皆龙鸾。再拜倾挈壶，喜极重悲酸。去之三百载，归路何漫漫。斯人为列星，下视虫沙繁。宁不念学子，道术救凋残。抵舍亟模貌，微哉难控抟。梦中倘未遇，展诗时一观。&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在他的时代里，在江南一地自带流量，像在茅家埠南侧的龙泓涧景区，传说他曾在此卖文。龙泓涧环境清幽，景色宜人，但说张雨卖文为生这个说法多少和他的人生轨迹不合，除非当时出于游戏人间的心理，这也没有太多的史料可以佐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21年，张雨三十八岁。这一年的张雨遭遇了两重打击：开元宫再次被毁于火（后又同以前一样重建）；祸不单行的是，他父亲去世，张雨欲回家守庐三年尽孝，便辞去了福真观主持之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此后张雨并未在家守庐三年，具体原因未知，而是随着茅山四十五代宗师刘大彬至茅山学道，并主持崇寿观及镇江崇禧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史料显示，直到至正二年（1342年），张雨仍提点开元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5&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今天西湖边与张雨有直接关系的遗迹便是黄篾楼水轩，位于浴鹄湾附近，是近年重建的，现在是个茶楼，供游人歇脚闲坐，并能够让他们感受往昔的意境。但游人往往会喧宾夺主，脑海中只有黄公望而没有张雨，甚至在景区对黄篾楼的描述中，关于张雨生平描述的最后一句都是错的，说他晚年才学道，和他的真实人生不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时我联系了相关人士，建议他们把介绍中的这句去掉。这也多少证明张雨在今天是何等的冷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浴鹄湾有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再早一点的时候，浴鹄湾又称赤山水曲，因清澈的溪水从赤山潺潺流下注入湾流而形成。这里水清澈见底，水草丰美，曾是天鹅沐浴和栖息的地方，故而得名“浴鹄湾”，在它北面相连的就是杭州人称为“乌龟潭”的地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南宋嘉定七年（1214年），浴鹄湾一带出了武状元刘必万，人们在赤山为其立武状元坊，以表彰他的功绩，这也成为了浴鹄湾的一个标志性建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值得一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浴鹄湾逐渐湮塞成陆地，相关的水轩、草堂等建筑也逐渐荒废，这一地名曾经一度消失。2003年以后，西湖实施了湖西综合保护工程，浴鹄湾水面得以恢复，并重建了黄篾楼、武状元牌坊、子久草堂、霁虹桥、先贤堂等故迹，浴鹄湾这一地名又重获新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洑流乱石幽栖地，子美诗中萧史家。白发羽衣元自称，风流异代不须嗟。竹缘迮径篱编笋，丛碍低垣雨卧花。岂少烟霞闲艇子，一枝聊赠老生涯。&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张雨的《浴鹄湾题壁》一诗，描绘出清幽的环境以及他的一些思绪，在诗中也有隐居终老于此的念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这里，张雨和黄公望的交往，或许是他一生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事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公望曾因受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牵连入狱，出狱后生活拮据，好友曹知白举荐他为慧因高丽寺的七祖堂画壁，时间大概是在1329年之前。画壁结束后，黄公望在慧因寺的筲箕泉边，结庐筑室“大痴庵”，与张雨的居所相邻，往来方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慧因高丽寺为北宋杭州知州蒲宗孟捐金所建，《慧因寺志》卷四中这样记载：“蒲宗孟，以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出镇钱塘，率僚属敦请晋水法师住持慧因教院，施金建七祖堂。”该堂供奉马鸣大士，及龙树、帝心、云华、贤首、清凉、圭峰七祖。而筲箕泉的所谓筲箕，即饭筲、簸箕的合称，是江南因地取材的竹器的一种：饭筲，口开，后圆，在乡村有用饭筲淘洗或过滤煮过的半生熟的米饭，以便得到浓稠的米汤，再用竹箴子蒸过滤后的米饭；箕，乃簸箕，口方底合，是农家用来簸去五谷粮食中的土尘草屑的工具。早在汉代王充的《论衡·定贤》篇里就有“家贫无斗筲之储者”之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公望的大痴庵在筲箕泉之侧，泉水依庵逶迤，哗哗的水声，在静夜里让人有枕泉而眠的感觉，而此地和张雨的黄篾楼和浴鹄湾水轩相邻，往来方便，与友人谈诗论画极其方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推想一下，月色皎洁，两个相知的朋友彻夜长谈，水轩背后的山上有鸟鸣之音，更增岑寂之感。在这里，隐居数年的黄公望专修画事，反复追摹唐代李思训等人之作。张雨的诗书画水平在与友人的磨合中也不断提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为《雪中梅竹图卷》所写的“柳梢青”和韵或许是这种心境的描述：“笑揖梅花，还哦好句，何限清佳。忆昔巡檐，共挥吟袖，低度春纱。此番携酒重来。花未老、依前好怀。书掩西窗，月沈南浦，雪冷天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出于生计等原因，黄公望此后加入道教，张雨正是介绍人。让人诧异的是，二十岁出家为道的张雨，在六十岁时却像青年时一样任性，回到了世俗生活之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6&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最终会回到世俗生活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1336年他五十三岁，这个时候他体弱多病，便辞去主观事之职，每天与友人饮酒赋诗以自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1343年，六十岁的张雨终于决定脱去道袍，埋葬冠剑，恢复其儒身，从出生地杭州回到了隐居地杭州，就像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长卷中所表达出的哲学思想，人的一生会形成一个自洽的循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时候的张雨，犹如一只飞鸟往来于江南各地，与杨维桢、倪瓒、黄公望、顾瑛等流连觞咏。在铁笛道人杨维桢（1296—1370年）狂放不羁、及时行乐思想的影响下，张雨生活方式有所改变，晚年的诗风、书风也有朝放纵、恣肆发展的倾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可能是，张雨晚年多病，身体的不适使他对清修生活产生了怀疑和动摇，转而寻求世俗生活中的一些慰藉和便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时候的张雨，筑庐于散花滩。散花滩位于杭州城北青莎镇，又名仓基上。运河杭州段在张雨的年代尚未拓宽，南过江涨桥后随即一分为二，围绕散花滩东西侧向南汇流于东西向子塘河河尾而成岛，散花滩在当时是一座小岛，今天在运河边修建有“青莎古镇”的牌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浮家泛宅意何如，玉室金堂计未疏。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澹然到处自凿井，玄晏闭关方著书。但得草堂赀便足，人间何地不樵渔。”这是张雨写的《马塍新居》，是他在散花滩上筑楼而居的生活情景的再现，体现了其淡泊闲适的心境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晚年的另外一些诗中，也提及过散花滩，如“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直到1350年春夏之交，六十七岁的张雨驾鹤西去之时，还俗后的这些年成为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期，此时他的创作是面向自己的，他更关注内心的感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的墓今天已经找不到了，记载中他葬于钱塘县灵石山玉钩桥，即如今的杭州西湖灵石山一带，西湖灵石山位于杭州西湖区双峰村后，在南山栖真院之上，旧名积庆山，西面临湖处有座小山名为丁家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时间让一切变得模糊，就像张雨本身，我们可以从诗书画中去读他，比如说他的诗清逸自然、空灵洒脱，而且题材广泛，有写景抒情、赠友送别、谈玄论道等；比如说他的书法技艺高超，风格独特，在元代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又比如说他的山水画笔墨简洁，意境深远，富有文人画的气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7&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切都只是雾里看花，我们看到的是张雨的碎片和侧面，关于他这个人和他的故事，如果从一个艺术家的人生去看，他的出世和入世，仿佛是一种返回，回到了自身的那种本真和圆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让人想起他的老师赵孟頫，作为前朝的皇室成员，在新朝被重用，那么他真的快乐吗？我们无从知道。读张雨的全集时，读到《太常引·题李仁仲画舫》时，我读到了他心底的哀伤和那种无可奈何，也读到了他当年拒绝出仕的内在逻辑：“莫将西子比西湖，千古一丘墟。南宋旧都无。但一片，吴烟越芜。豪华尽去，几人重到，旧隐有谁居？回首问樵渔。更长得，花开花落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二十岁出家为道士，六十岁还俗，这四十年的光阴几乎是平静的，甚至让人缺乏去思考的动力，或者去改变的勇气，也许正是这种平静，让声名鹊起的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种厌倦：每个人都是孤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好友杨维桢的影响下，他变得焦灼和尖锐起来，朋友可能是另一个隐形的自己。他开始放浪形骸，耽于世俗的享受，尽管那也是转瞬即逝的，但愉悦却是本能中可以依赖和吮吸的，它的体验并不会太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生命的最后七年，隐居于散花滩，我相信有另外一个张雨在生活。许多天前，写过一首关于这段往事的诗《散花滩上》，我们都是自己的迷宫，有些人走了出来，有些人沉溺其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早已经变迁，就像有人曾经筑庐于此/这个挖出自己身体里河道的人：
 
/逶迤、隐约，倒映着浮云千万里//并没有结束，花开花谢/时间里的骑士？或者飘零于水面之上/惊诧，偷出蜗牛那一对触角的间隙//他是个返回的人：走回头路/走别人走得熟悉的路/对于他，声色犬马多么别具一格//因为是他所不曾体验的，/束缚在自己的肉体里，一个舞台？/于无声处惊起一滩鸥鹭？//他已经听到寂静中的滂沱/于是他决定改变，从此不同的生活/从此不再枯守于丹田中的心猿意马//让它们驰骋和放纵，让一枚针/打消它的尖锐：磨钝了吧，磨钝/那些听力：沉溺中和眼前的沆瀣一气&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个春衫薄的昂扬青年终究会日薄西山，带着他的哀婉和对世事的疑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隐居地：山水的密匙&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概是在1345年前后，此时黄公望虽未至耄耋之年，但在当时也已算是高龄了。可能是在这一年之前，也可能是在这一年之后，黄公望归隐于富春江边庙山坞的“小洞天”。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归隐时的年龄，只能依据于现在的线索去推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至正十年（1350年），在松江夏氏知止堂中，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已完成部分的空白处题跋：“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逐旋填剳，阅三四载，未得完备。盖因留在山中，而云游在外故尔，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当为着笔。无用过虑，有巧取豪夺者，俾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十年，青龙在庚寅，歜节前一日，大痴学人书于云间夏氏知止堂。印：黄氏子久一峰道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至少在至正七年（1347年），庙山坞的“小洞天”已经有了主人。这“小洞天”也是黄公望对自身隐居地的自诩。前辈道友唐人杜光庭在《洞天福地记》中列出了道家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名称，当然没有包括此地，但在黄公望看来，自己居于山水之间的小洞天绝不逊色于三十六小洞天中的哪一处，这就像苏东坡所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黄公望自己这样说这一命名的由来：“此富春山之别径也，予向构一堂于其间，每当春秋时焚香煮茗，游焉息焉。当晨岚夕照，月户雨窗，或登眺，或凭栏，不知身世在尘寰矣。额曰小洞天。”（《秋山招隐图》题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实际上，抵达小洞天的黄公望，无论是皮囊还是精神层面上，都已历经沧桑，在相对于时人显得漫长的生命中，他遭受过饥荒、困顿、牢狱……如果说曾经神童的光环使他免于在乱世成为破碎的泡沫，他的一生，按照通常我们所认为的，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随波逐流，但黄公望显然不是，到他抵达富春江边庙山坞时，他像是一只倦鸟般回到了自己的巢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时候，已过古稀之年的他拥有两张面具：蜚声海内的画家（尽管我们后世所熟知的他的名画多数都还未画出）；道家全真教李志常的再传弟子，金志扬金蓬头的嫡传弟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理解了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或许我们才能够理解隐居地对于黄公望的意义，才能够读出《富春山居图》中所隐藏着的哲学秘密。这就像《富春山居图》最初的拥有者、黄公望漫游时的伴随者，基本可以确定为黄公望道家师弟的无用禅师，我们通常叫他为郑无用，本名樗，而樗就是臭椿的意思，香椿树的嫩芽很多人喜欢吃，臭椿却不能，与柞树一样，臭椿也是无用之材，长在荒僻之处，哪怕是拿去当柴火都遭人嫌弃。但对于道家来说，唯无用才得自在，那些成材的无不被砍伐殆尽，唯有无用之材得以悠游于岁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种人生态度，是我们理解黄公望会选择庙山坞隐居的草蛇灰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选择小洞天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他俗世之家所在地虞山外，他隐居在杭州浴鹄湾高丽慧因寺附近的大痴庵，甚至在筑庐庙山坞后，大痴庵依然可能是他出游的一个中转站。如前所述，大痴庵边上就是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黄公望之后选择庙山坞，也有两处隐居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比如筲箕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道家占卜术中，手相术指纹图形中有“箩”“箕”之分，“箩”的指纹是圆团状，“箕”则形如簸箕，与山坞山谷的等高线神似。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星之一也是“箕”，本意是“万物之根棋也”，相应的道教诸神体系中也有“二十八星君”及“东方七星君”。黄公望擅卜卦之术，自然知道以物赋形，以其形状来命名的地名，也是堪舆学说的“喝形”传统（以“筲箕”冠地名者甚多，舟山有筲箕湾（渔村），湖南有沅陵县筲箕湾镇，香港、重庆均有类似地名，收口而腹大、形如筲箕的山坞、港湾、水域均可以此命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痴庵边上有筲箕泉，当黄公望归隐富春山居时，巧合的是，他日常绘画的南楼之侧，也有着形似筲箕的溪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归隐庙山坞“小洞天”，除了富春江的风光旖旎之外，一个最为现实的考量应该和大痴庵所在地一样，有着交通上的便利，小洞天不远处，富春江与钱塘江交汇（钱塘江原称浙江，又名之江，源出安徽、江西两省交界的怀玉山，全长605公里。富春江为钱塘江上游，新安江与兰江汇合后始称富春江，下起富阳，上至淳安。其中桐庐县境河段称桐江），这让黄公望在此后可以通过水路、山路四处游走，某种意义上说，庙山坞是一扇门，让黄公望踏入到了富春山水的佳境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推断黄公望当时的行程：出城后，经六和塔、徐村一带，便到了富阳境内，一路有白鹤桥、春茗浦等场景。去庙山坞的江边山路险峻但风光绮丽，庙山坞当时所处的位置，可以参考《咸淳临安志》卷二十七“胡鼻山”条中记载：“胡鼻山，在（富阳）县东五里，山峭峻，下瞰大江，路狭而险，行者患之。乾道中，令陆楠因邑士谢安颐之请，凿路栏石以护，自此往来者以为便。嘉定癸酉，令程珌修。嘉定丙子，令曾治凤重修，尉陈震为记。宝庆乙酉，令赵汝捍补甓，易石栏为石壁，置庵业，名惠民庵。淳祐戊申，令陈梦炎因祷旱，立麻源真君祠于山之巅，又请拨延寿寺旧额，改惠民庵为惠山延寿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江风徐来，视野浩荡，在大岭山上俯瞰江流，天地间有飞鸟掠过，转瞬无踪。东边的风景犹如虎爪，赤松与钱塘洄洑吞吐，日月为之薄蚀；西边的江水有裹挟万钧的气势，龟山鹿山像是这江水的护法。远远处，能依稀看到富阳城里的烟火，而风中隐约有鸡犬之声；南望龙门阳平隐隐跃跃，有龙翔凤翥之势，江中诸洲也有人烟出没；向下看，则断崖百尺，波涛汹涌，变幻顷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富春山居图》中，开卷和卷尾有两座桥，有两个在桥上拄杖而行的老者，两人相向而行，仿佛即将邂逅于这山水途中的某一刻。我相信这是黄公望的刻意之笔，构图体现了属于他的元世界：一种无尽的循环和沧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这种山水的渲染和呈现，都起始于黄公望对隐居地的选择，只有懂得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中所想表达的意涵。&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像今天去读这画卷时，河沙、草木、水村、人形，当它们一一呈现时，山峰数十，一峰一状，杂树数百，一树一态，而远云淡淡，雄浑苍茫，画卷整体却在静谧中逸出萧瑟之意，像是一种微凉的心绪。或许，是黄公望多年来或泛舟，或徒步，富春江和富春江两岸的群山、沙渚、水岸等，都印在了黄公望的脑海中，最终，东梓关、桐洲岛等地的景色，都化作他笔下的峰峦、沙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以桐洲岛为例，这江中孤岛，与两岸青山的水中倒影融合在一起，宛如世外桃源。这岛，是在时间中，由水里的沙点点滴滴汇聚而成，这是天地之造化，据说遥远年代黄帝时期的药圣桐君老人，便是在这洲上种草药。而这种兼济天下的心怀，想来黄公望对此并不陌生，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仿佛是一个旧梦的残痕而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公望的人生所有的游历和阅历让他打开了一道门，一道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门。对风景的沉溺是人生的一次次投影，就像高高矗立的山峰，它们倒映在江水之中，而山峰，就像消逝日月中的郁结和欢愉，起起落落，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你花尽余力，攀爬上陡峭的高山，此时如果从高处去俯瞰这人世，会看见世间种种的斑驳和澄明，但高处栖息一会，终究还要下来，藏身在草木之间。这些如高山流水，需要知音的弹奏和倾听的耳朵，需要用心领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最初归结为一个起点：隐居地。这就像一把钥匙，可以让我们进入画幅里饱满的哲学空间。从史料的记载来看，黄公望时代的富春江和今天的江道虽不完全叠印，但基本的面目是无大不同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归于庙山坞，命名小洞天，这是一种对自己修真身份的认同。无论是童年时的陆坚，还是后来更名为黄公望的这个人，他生活在14世纪，正是在这种百年大变局下度过他的人生，从险成饿殍的泥淖中逃脱，又承载着亲近之人的厚望。那个世纪前后的大多数时候，元定鼎中原，将社会人士明确划分为四个阶层：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蒙古人不用多说，处于金字塔的最高层；色目人指西北、西域和欧洲各族人，他们往往被重用，在中原的色目人非显即贵，社会地位较高；汉人指的是原来金朝统治下的汉人；而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便是原来南宋管辖下的汉人，被称为南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处于底层的南人想要取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往往需要更多的付出和努力，黄公望曾经无限接近于他的艺术导师赵孟頫的那种人生，虽然是一种浓缩版的，他不可能在世俗生活中达到赵孟頫的高度，终究在可以望见的那一刻希望破碎。在短暂的苦闷之后，出于生计和精神的依赖，黄公望听从了好友张雨的劝告，加入了全真教，并很快成为教中的高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下黄公望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道教的历史：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前，全真道士丘处机曾率领弟子西游中亚三万五千里，成吉思汗对其颇为礼遇，而丘处机认为治国安邦要以敬天爱民为本，长生久视要以清心寡欲为要，讲述了“止杀保民”“以孝治国”等治国之术。成吉思汗请其掌管天下道教，诏免道门赋役，后经尹志平、李志长掌教后道教进入了鼎盛期。随着元朝的大一统，全真道也南下传教。道教对人生持积极的、正面的态度，“顺成人，逆成仙，全在阴阳颠倒颠”。同样，“道曰今生，佛说来世”，认为人的生命由元气构成，肉体是精神的住宅，要长生不死，须形神并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全真教的传承而言，黄公望的师傅金蓬头有正宗的地位，在后来所写的《金蓬头先生像赞》中，黄公望表达了自己对师父的这种敬仰之情：“师之道大，此特其迹。普愿学者，惟师是式。大痴道仆黄公望稽首拜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不能因为黄公望在绘画上的成就而忽略了他对自身身份的认同，正是在小洞天，当富春江的滔滔潮水汹涌到黄公望的耳朵里，他落笔，传之于世的作品有《抱一函三秘诀》《抱一子三峰老人丹诀》《纸舟先生全真直指》等，主要均是阐述内丹之法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这种道法自然的说法，和山水画中的某些技法也许相似，能够有触类旁通的豁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道家身份的自我认知应该是黄公望归隐庙山坞的一大动力，庙山坞周边的群山中，如庙山、赤亭山、大岭山、小隐山等，留有很多道家的典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比如赤松山，便是道教的圣地之一，山高一百五十丈，周围四十里一百步。相传赤松子驾鹤云游时，飞过此地，见山水在壮阔中又秀丽无俦，便憩于此。赤松山形孤圆，望之如华盖，所以民间也叫华盖山。孤圆耸秀，江流其下，群峰环拱，抵若盖然，赤松子之后便筑庐修炼于此。&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亦不顾。”明代戏曲家李日华这样描述黄公望这一段时间的踪迹，而在当时，关于他是汉代隐士黄石公转世的说法也不胫而走：“尝于月夜棹孤舟，出西郭门，循山而行，山尽抵湖桥，以长绳系酒瓶于船尾，返舟行于齐女墓下，率绳取瓶，绳断，抚掌大笑，声震山谷，人望之以为神仙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黄公望选择归隐之地的源头之一，更何况富春江的山水恰好寄托了他的桃源之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早在觅得隐居地之前，黄公望在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就对富春山水情有独钟，这也是后世一段公案的来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38年秋天的一日，黄公望的友人子明隐君将归钱塘，向黄公望索画，黄公望遥想富春山水，泼墨《富春山居图》“子明卷”。图上款识：“子明隐君将归钱唐，需画山居景，此赠别。大痴道人公望。至元戊寅（1338年）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子明卷”后来被清乾隆所得，并被认定是“黄公望真迹”，爱不释手。每观赏一次就题诗一首，先后题了四十八年、五十多处，仍然意犹未尽，最后在前隔水题有“以后展玩亦不复题识矣”的识款。此“子明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回到一直以来黄公望研究中的话题之一：黄公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绘画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后世有黄公望过天命之年后才开始学习绘画的说法，也有他三十岁左右就开始绘画的说法，而后者无疑是对的，但当时他并不勤奋，也不够专注，他还守着兼济天下的理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资料可以查到的是1301年黄公望三十三岁时，作《设色山水》；1302年作《深山曲邬卷》；1304年作《游骑图》；1309年临李思训《员峤秋云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黄公望归隐庙山坞后，在1347年8月所画的《秋山招隐图》中，黄公望题跋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就是本文开始时我们所引述的。这张归隐富春之初所画的画，构图繁密，山头多置矾石，敷以浅绎色彩。此时黄公望对于山水的表达已到笔随心转，信手拈来，无不恰到好处的境界，犹如线条的舞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秋山招隐图》的诗跋更能看出黄公望选择庙山坞的初衷：“结茅离市廛，幽心幸有托。开门尽松桧，到枕皆邱壑。山色晴阴好，林光早晚各。景固四时佳，于秋更勿略。坐纶磻石竿，意岂在鱼跃。行忘溪桥远，奚顾穿草履。兹癖吾侪久，入来当不约。莫似桃源渔，重寻路即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另外一幅即黄公望给邵亨贞画的《富春大岭图》中，可窥见黄公望对于这处所的心绪：山峰林立间，危峰连绵直入苍穹。而大岭山的主峰巍峨高耸，岭上危崖石壁，卵石如巨人，在山腰间岚气弥漫，仿佛不见其底。山顶高处裸露，山坳处杂木丛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画幅之右，半片高峰壁立千仞，如天生裂缝与主峰相隔，有阁道两峰相连，既遥迢，又近在咫尺。画面的近处，山脚下是树木和坡石，江水般向远方逸去，而远处依稀是屋宇、房舍，半现半隐，并不能一窥全貌。画幅的底部，有长桥横亘于溪水之上。隔溪，可见林壑村落。而沿江石路随岩石盘旋而上，达画幅中间，祠堂、栈道、栏杆……寂寂于画页之中，弥漫着一种苍茫的心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富春山居图》中，画笔下所绵延出的丘陵起伏，峰回路转，江流沃土，沙汀平畴，亭台小桥，都是客观的存在，而云烟掩映村舍，水波出没渔舟，近树苍苍，远山淡淡，这些，正是黄公望内心风景的流露……而这种视山水为知音的心态让黄公望画作里的山水有了自己的灵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展读《富春山居图》，犹如俯瞰着富春江，山色沙洲隐约可辨，江水之中，桐洲、长山沙、中沙、月亮岛、新沙、悬空沙、东洲岛、长安沙等点缀其间，山水开阔、空旷，让人心生疏朗、空灵之感，江阔而流缓，水碧而波平，山不高而坡长，峰不奇而圆浑，像是历尽沧桑后的淡定从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富春江周边的山水，对于黄公望来说应该是一种慰藉，那个时候，他早已荣辱不惊、惯看春花秋月了，但越是这样，大概更需要孤独和寂寥之怀抱，需要安抚和慰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么，在庙山坞小洞天，我们已经拿到了那把钥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李郁葱，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童年的月亮》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奖项。】&lt;/span&gt;&lt;/p&gt;&lt;/div&gt;</description><pubDate>Mon, 07 Sep 2026 09:03:14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菜园子》- 网络文学 - 作者：赵文军</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6.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菜园子的文章，这事儿，是我从小便在观察、琢磨的。&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我的姨爹姨妈住在镇上西关，确切地说，他们家是这座千年古镇的西关菜园子队。他们的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菜农”——这身份，介于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之间，是城乡夹缝里特殊的一群人。&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亩菜地，和城里居民零星开荒种菜截然不同。菜农的地，是成片、宽阔、平整的正经菜地，他们认认真真侍弄，靠卖菜换钱，再买回粮油度日。&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data-aiimageid=&quot;41764830956552193&quot; data-aiimagesource=&quot;1&quot; data-ratio=&quot;1&quot; data-type=&quot;png&quot; data-w=&quot;1024&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92681826575.png&quot; style=&quot;height: auto !importan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小时候，我总爱对比菜农和我们村地道农民的差别。我们村离镇不过三四公里，出村口往河滩走一公里，那片荒芜草甸子旁，便是一片梨树林、苹果林，河滩之上，春夏之交，粉白花瓣漫天飞舞，铺满河滩。&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果树林里养着几只恶狗，我们路过时总要绕着走，不然就得舍近求远——走果树林，到镇上菜园子本是近路。穿过果树林，再钻过一片榆树林，便到了菜园子地界。我们村虽离镇近，却是实打实的农业村，家家户户种水稻、麦子，十来亩田地，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家也种菜，却只有区区几分地，不过是母亲随手种些日常菜蔬，够自家吃就行，从没种出什么花样，连大棚都从未搭过。可姨妈家的菜园子不一样，有大棚，菜品种多、个头大，多到根本吃不完。&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每次去镇上，必经过姨妈家。客厅一角，永远堆着大个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胖嘟嘟的紫茄子，还有拳头大小、红黄绿三色的辣椒，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欢喜。&lt;/p&gt;&lt;p&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data-aiimageid=&quot;41764852057554944&quot; data-aiimagesource=&quot;1&quot; data-ratio=&quot;1&quot; data-type=&quot;png&quot; data-w=&quot;1024&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92681736719.png&quot; style=&quot;height: auto !importan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祖居河南，解放前，一家人逃难到镇上，他在西关出生，是土生土长的菜农子弟。菜园子种菜的历史，自古有之，是城郊村落延续千年的生计传统——《诗经》有“采葑采菲”，先秦便有城郊专事种菜的菜户；唐宋以来，都城、州府近郊皆设“菜圃”，菜农是城市蔬菜供给的根基，半农半市，游离于城乡之间，却不可或缺。菜园子也出过不少人才，《水浒传》里的菜园子张青，便是市井豪杰；古往今来，亦有菜农出身、凭勤劳与见识闯出天地者，他们生于泥土，却不囿于泥土。&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半工半农，和纯粹农民不同。他们大多在镇上有份工作，下班便扎进菜园忙碌。姨爹便是如此，当兵复员后，在镇上苎麻厂当保安，每天扎着武装带，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西关青石板老街，去不远处的苎麻厂上班。&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有个习惯，我印象极深——说话爱喷口水，说到高兴处，白沫飞溅，模样憨厚又可爱。每次走路赶集，必经姨妈家，除非骑车或搭拖拉机，不然总要拐进去坐坐。到了饭点，姨妈总留饭：“添双筷子的事。”姨爹说着，便去筷子篓拿筷子，偏偏篓里只剩一支。&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格外调皮。姨爹姨妈上班忙，下班又要忙菜地，家里顾不过来，翻来翻去找不到筷子。姨爹怒睁圆眼，一边责问孩子，一边四处翻找，桌上摸一支，厨房架子上捡一支，凑成一双，筷子上还沾着油，光溜溜、滑叽叽的。&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家住土坯房，两大间，一间客厅、一间饭堂，另有两间卧房、一间厨房。如今回想，写这些往事，绝非嫌弃，只觉满是烟火气，亲切又温暖。&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的日子，格外忙碌，几乎无农闲。一年四季皆可种菜，种好的菜，要挑到集镇叫卖，收益微薄，勉强够换一家人的口粮。因此，他们大多要打份零工，收入不高，却守着菜农身份，菜地一刻不敢荒。&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和种粮农民不一样：农民种粮，自给自足；菜农不种粮食，粮油全靠买，不能自给。农民只管种收，不用操心销售；菜农既要种、要收，还要自己挑担赶集叫卖，一身兼三职：农民、工人、小商贩。也正因如此，菜农比普通农民脑子活络，更有商业头脑，人情世故也更通透。&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小时候，总觉得菜农是个神奇群体：住在城市边缘，是农民，又不全是；像城里人，又不完全是；是小商贩，又不同于码头那些生意人。他们在城乡格局里，是“夹心层”，地位微妙——既被城里人视作“乡下人”，又被纯农民看作“半城里人”，却默默撑起城市的菜篮子，是城乡之间的纽带。&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园子的人，有头脑、有见识。读《水浒传》时，菜园子张青给我留下极深印象——市井出身，却讲义气、有胆识。从历史来看，城郊菜农常年穿梭城乡，见多识广，有力气、有胆量、有脑子，总能练就一身独特本事。&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data-aiimageid=&quot;41764887181672448&quot; data-aiimagesource=&quot;1&quot; data-ratio=&quot;1&quot; data-type=&quot;png&quot; data-w=&quot;1024&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92681660537.png&quot; style=&quot;height: auto !importan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小时候，表哥常游过蛮河，和我们村调皮小子打架。我们村在蛮河南边，菜园子在蛮河北边，隔河相望，中间隔着一片草甸子。有一次，表哥被我们村一个混小子用军刺划伤锁骨，伤了肺，往后每逢天气变化，便咳嗽不止。&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表哥总说：“你们村代表乡土，我们代表城镇，乡里娃子想打过我们，不可能！”表哥在西关混，常在街上晃悠，却极少去镇东关和正街，一去就被人围着打：“菜园子小子来了，狠狠捶！”&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园子夹在城乡之间，家家户户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挑粪去菜地浇肥。菜园子几乎不种粮食，什么菜都种。记得有一年，姨妈家竟种了甘蔗，我们去玩，甘蔗随便啃，甜到心里。&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妈总说：“菜太多，吃不完也卖不掉，让你妈带些回去。”可我们种田农户，家里几亩水稻，水土好，大米出油，一碗饭就能下肚，吃菜不多，几分地足够，便很少拿姨妈家的菜。&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奶奶住在镇上正街，属古镇中心，我们喊她“街上奶奶”，是城镇户口，和姨妈的菜农身份，截然不同。姨奶奶和爷爷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家附近有条老巷子，摆满小人书摊。我常跑去看书，看得入迷，忘了吃饭，姨妈便从西关菜园子队，走近两公里路，喊我回家。&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回去的路很长，我总觉得，能从菜园子走回自己家。路上，我问姨妈：“你们是城里人吗？”她笑着说：“是，也不是。我们只种菜，不种粮，国家不分粮食给我们。”&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几年前，在西关十字路口卖菜时，突发脑溢血走了。他种了一辈子菜，伺候了一辈子菜园子，最后倒在卖菜的路上。可以说，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片菜园，勤劳、朴实，一辈子守着土地。&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总上夜班，清晨六点下班，不回家补觉，先挑粪桶去厕所装满大粪，快步赶到菜地。他对菜园子，有种执拗的热爱，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十八岁当兵去过河南，六十大寿去县城大儿子家，便再没离开过小镇。亲戚都在县城，他从没去玩；小儿子、女儿在市区安家，他也从没去过。我们家搬去宜昌多年，每次回老家邀他来玩，他总说：“地里忙，没空。”&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一次，姨爹跟我说：“天下房子都一样，高的矮的，和西关没区别，不如守着我菜地里这些五颜六色的‘宝贝疙瘩’。”&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走后，姨妈也不再种菜。不久，菜园子被征收，姨妈搬进楼房，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后来在宜昌工作，每次下班经过花艳前坪蔬菜基地、共谊大棚蔬菜基地，总会想起姨妈一家人，想起老家的菜园子。&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说起宜昌的蔬菜基地，不同年代各有模样：解放初期，宜昌城区蔬菜主要靠西坝、葛洲坝、点军近郊菜农供应，菜地零散，靠人力挑担进城；六七十年代，葛洲坝岛是宜昌核心蔬菜基地，大片菜地连片，白菜、萝卜是市民餐桌常客，菜农摇船运菜进城，再挑粪回地，循环往复；八九十年代，花艳、前坪、共谊等近郊大棚基地兴起，种植技术升级，蔬菜四季供应，菜农依旧是城市菜篮子的守护者。&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如今，葛洲坝岛上早已建起大坝，昔日菜地变了模样，但那段岁月、那群菜农、那片菜园，永远刻在我记忆里。&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说到底，菜园子从来不是一块简单的菜地，它是城乡夹缝里的人间烟火，是泥土与市井的交汇，是一代人一辈子的命运与执念。菜农们半生躬耕、亦工亦商，一辈子守着方寸菜地，守着朴素的生计与执念。菜园会变、身份会改，但那份扎根土地、勤劳通透、不卑不亢的本色，永远是岁月里最珍贵的底色。&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来源公众号：&lt;a href=&quot;https://mp.weixin.qq.com/s/4_YGgzA6_xdGkD9qrnK5aQ&quot; target=&quot;_blank&quot;&gt;赵文军的写作小屋&lt;/a&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25 May 2026 14:57:45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山西夏县：涑水河畔绘就田园盛景</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5.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514209.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713C9F6TV9YH0.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458438.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865YF2S17RU70.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783222.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5481T4D1XO1ADH.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183401.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5501LF0U4CGOAJ.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3888974.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6879CJ0F5A8TN.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3737275.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7490CS0O27KLE.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3172572.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545448G2B5THQD.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gt;夏日时节，俯瞰山西运城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夏县支线（涑水河夏县段），原野辽阔，生机勃勃。公路如墨线，涑水似碧带，两条银龙在沃野间蜿蜒相伴、交织盘绕，将沿线的村庄、斑斓的农田与湿地景观串联成线，勾勒出“路在景中、景在路边、人在画中”的田园画卷。杨建峰摄（人民图片网）&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25 May 2026 12:48:52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孤鹜与白鹤》 - 散文 - 作者：徐剑</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4.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秋日登滕王阁，在我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已入仲秋，南昌城郭还延续着夏季的温度，仿佛要将八一起义的炽热火焰，燃烧至永远。我伫立滕王阁六层一隅，等落霞与孤鹜，用翅膀、流云，将夜的帷幕拉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秋阳西斜，江面上一丝风也未见，斜阳从对岸新城缝隙里透过来，洒在了赣江上，赣水汤汤，江平如镜，照见洪都落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滕王阁下，赣江波平如镜，秋阳融入西边城郭，落日的光影，宛如几道追光，从城郭森林的缝隙投过来，赣江遂被镀成金色、紫红，然后一片血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如电、如幻、如梦，白鹤的飞翔之姿，在赣江的落日黄昏黯然下去。追鹤，让我想起了一位拍鹤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 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3996695548.jpg&quot; alt=&quot;f44d305ea08b2b79d9fc4f.jpg&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拍鹤&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很认真地对我说，白鹤飞往鄱阳湖，越过南昌上空，或许落在青山湖、象湖、瑶湖面上，栖息几日。但它们太机灵了，始终与人类保持几百米的距离，稍有风吹草动，便唳声唤伴，飞往越冬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写出《滕王阁序》的王勃当年见过白鹤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没有！郑忠杰摇头道，西伯利亚白鹤大约是1980年秋天才飞来鄱阳湖的，只有40多年的历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那时，赣江、青山湖面最多的是孤鹜。还有成群的白鹭。郑忠杰补充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中国拍摄西伯利亚白鹤的第一人。他当过特种兵，做过车工。1984年一场公开招考，那年，他岁数也不小了，凭借大学中文专业自学考试文凭，考进江西电视台当记者。因为不惜力，能吃苦，很快崭露头角。1998年他随第十五次南极科考队，在风雪夜钻冰取样。为了拍到北极熊，2003年，郑忠杰随北极科考队，乘坐直升机进入北极腹地。螺旋桨结了冰，迫降，险象一个接着一个。那天，他独对寒夜，孤守北极熊。他有些倦了，幽蓝微亮中，一个庞大的暗影朝他移动，他有些恍惚。蓦地，他意识到熊来了。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凌晨2点45分，他有些兴奋，举起相机，忽又转身，奔向大本营报信。北极熊疾步而来，可能是嗅到了烧烤的味道，子夜袭营，离科考队越来越近。与一大两小三只北极熊对峙，科考队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队友将枪拿了出来，对准了北极熊。郑忠杰不顾生死地拍摄，拍到了最好的镜头。不知北极熊这趟到访，是为了深夜散步，还是为了倩影入镜，总之，它们并没有想要伤害人，在郑忠杰闪光灯的明暗间，北极熊悻悻而去。待熊走了，郑忠杰拿过枪来一看，队友子弹都未装。他回忆，如果那天晚上北极熊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三头北极熊夜访北极科考队营地，传回，央视播出，一夜轰动神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1999年到2002年，郑忠杰曾到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首府阿图什市援疆，担任克州电视台台长。郑忠杰说，在阿图什市，他带出一批电视采编、制作人。有一年冬天，大雪落乌恰，雪夜不见人，全县断电、断水、断联。他不惜命，一台车，一条枪，一位向导，冲进暴风雪，往天山与昆仑接壤处开，雪野茫茫，不知何处是沟何处是壑。下车，他从怀里掏出指北针，蹚过齐腰深的积雪，人爬过去，山一程，雪一程，夜一程。拂晓了，前方山头渐次白了，白雪昆仑露出了高傲的头颅，又步行十几个小时，第三天终于进了最后一个村庄，平安，总算带回乌恰县第一个信息：全县皆安。援疆指挥部空悬多日的心，落地了。这场风雪，让柯尔克孜人感动了，要赠马给汉族兄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不能要，指挥长孙晓山说，但功可以立。于是，郑忠杰立了二等功。捧着援疆指挥部颁发的证书，他惊叹：当兵四载，踏生死雷场，未获军功章，三天帕米尔归来，竟得到表彰，我何德何能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孙晓山说，当之无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援疆归来时，柯尔克孜人赠了郑忠杰一面锦旗，上书：柯尔克孜骏马，赠江西援疆干部。这是赠给郑忠杰的，也是献给江西人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人到中年，该经历的冒险与传奇，郑忠杰也经历了不少，可是他仍怀念在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的日子。苍茫葱岭，风物、风情、风俗，尤其是雪山风骨，让他对高原马背民族，顿生崇敬。南昌青山湖边平静的日子，反倒让他难以安放灵魂。一个秋天的清晨，一只鹤影掠过青山湖，越过赣水，远翥九天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拍鹤，成了郑忠杰生命最后的归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2002年的一个秋天，他抓起相机，驱车冲向鄱阳湖，开始了20多年的拍鹤生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说，白鹤是禽中仙鸟。中国境内有9种鹤，白鹤是鹤中贵族，沼泽里衔草根而食，在九皋之上筑巢而居，过一夫一妻生活。四五岁时，白鹤筑巢居家，五六月份在西伯利亚沼泽的台地上，野茅丛中，孵蛋产仔。可是，当时还没有摄影家拍到白鹤产卵、小白鹤破壳的影像。白鹤一巢能下两只蛋，一次能孵两只小鹤，但往往只能活下来一只。秋风起，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浮染远东的天空，白鹤一家，御风而飞，于九十月份，到中国鄱阳湖越冬。白鹤从西伯利亚飞到鄱阳湖要五六十天时间，南飞时，常常第一排是大雁，第二排是天鹅，第三排是白鹤压阵。&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拍了几年。每年三四月份，他便从鄱阳湖追着白鹤回西伯利亚的线路拍摄，但一直没有拍到白鹤的眼睛。2013年，在东北白城子，他遇上了五六只白鹤。郑忠杰观察了一天，发现它们不怕人。他趴卧在沼泽地边，一点点接近，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五天。他拿着相机，走近了白鹤，也许是因为5天的心灵沟通，离鹤群仅相距不到30米了，一直觅食的一只白鹤，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彼时，郑忠杰趴在野草丛中，他想，如果白鹤从他的头顶上飞过，起飞瞬间，他就能拍到它凝望的眼睛。果然，当那只鹤慢慢地飘过他的头顶时，他按下了快门，“我一定要看清你的眼睛和羽毛”。拍了10年，郑忠杰终于拍到了白鹤之眼和它洁白清晰的羽毛，那张照片，放大成6米之长，成了当地的一个地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拍到小白鹤破壳而出，成为世界拍鹤第一人。想到此，郑忠杰的心都飞往西伯利亚了。就像北极的冰原上拍到北极熊一样，他深信还会有奇迹发生，拍到白鹤孵蛋的全过程。2012年6月15日，他登上了去远东萨哈（雅库特）联邦共和国的飞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当与西伯利亚专家见面时，郑忠杰才发现是谢尔盖，两人相识。此人之前来鄱阳湖时，郑忠杰曾接待过他。这时，科学院的鸟类科学家，刚从无人区的沼泽地出来，说白鹤飞走了，郑忠杰沮丧至极，但还是决定进去。进一趟沼泽，全程大概需要15天。两人或坐船，或走路，在方圆一二百公里无人烟的沼泽地里寻找鹤的巢穴。为此，他们还租了一艘小船，十天送一次补给。他们沿途背着沉重的行囊，每走5公里就埋藏些食品，以防万一。如果吃的没有了，小船抵达不了，就得靠自己寻找食物。最后，郑忠杰还准备了一根救命稻草——直升机救援，为此花了15万元。哪个环节出问题，他们都将万劫不复。而且不只是拍摄，还要想着如何原路返回。万一他与向导有一个受伤，万一小鸟出巢，就赶不上小仙鹤了。郑忠杰和谢尔盖追着候鸟跑，跟了两公里，就跟不上了。距离小船的接运点，还有4天路程，他让谢尔盖去5公里外的储存点上找粮食，若找不到储存点，两人都会有性命之忧，若不能逃生，便会葬身西伯利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说，谢尔盖在风雪中找粮食的情景，让他太感动了。当时，他蹲在鹤点上守候，让谢尔盖出去背补给。谢尔盖走后，突遇飞雪，狂雪袭来，风比北极刮得还嚣张，能见度很低，一天、两天，郑忠杰断粮了，只有一盒罐头了。第三天，郑忠杰快绝望时，谢尔盖在风雪中出现了。以后的日子，两人生死与共，一起等待。幸好西伯利亚的资源很丰富，他们硬是靠着钓鱼、网鱼，解决了食物之忧，一天天逼近白鹤破壳而出之地。追啊赶啊，他们终于在6月25日，拍到了小白鹤破壳而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苍天不负白鹤情。郑忠杰按快门的时候，感到心潮澎湃。阳光下，小鹤破壳而出，相机马达联动，他真想朝天大喊：“吉祥之鸟儿啊，为何这般钟情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鹜与鹤&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那天，郑忠杰在滕王阁三层，用VR眼镜观看三维影像。刹那，他穿越大唐，眼前，一群孤鹜拍打翅膀，朝一个唐装少年俯冲而下。是王勃的孤鹜，大唐的孤鹜，还是他的孤鹜，你的孤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第一次读《滕王阁序》时，还是青春年少。读到最精彩的对仗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与长天一色”，我对江右，对华夏四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渴慕久矣。楼因文名，人因楼倚，洪都城因一篇青年才子的雄文而延续千年文采。或许这就是文化的荣光。待人到中年，我带上读小学的女儿到南昌登滕王阁，伫立回廊前，以为赣江汤汤，长天犹在，落霞依然，可是洪波水决了九江大堤，孤鹜无踪。女儿问我，孤鹜是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野鸭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啊！原来滕王阁上飞过的是一群野鸭啊，怎么不是仙鹤与凤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那是神鸟，只在天庭之上，在梦幻世界，不与众生为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命不分贵贱，与人间挨得最近的鸟，才活得最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那一刻，我开始了对孤鹜，对野鸭子的关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在青藏高原行走了30余年，不论湖泊海拔有多高，游弋于湖面的，竟然是赤麻鸭，与人类一样，不惧高原寒冷，不虑雪湖高低，只要有湖泊，便有赤麻鸭的踪迹，不时从天空掠过，嘎嘎嘎地呼叫，融入远天，落入湖中，黑压压一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在长白山天池，我看到另一种孤鹜——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中华秋沙鸭，它筑巢于高高的美人松的树洞里，其繁衍的历史，比人类还要久远。或许它生活的天地，永远在东北的林海雪原里，它的觅食地，就是雪国里一条沟渠，一池小溪，却不能忽略它是野鸭科里最古老的贵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其实，许多孤鹜，都在九州的湖泊里巡演。这些年，绿水青山成了乐园，成了鸟兽虫鱼的伊甸园。多了保护，也就多了孤鹜的天地，大江南北，凡有湖泊江河处，便有孤鹜的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那天在滕王阁上，没有看到王勃笔下的孤鹜，却看到郑忠杰拍摄的白鹤孵蛋而出的照片。南昌城里大街小巷，鹤舞而翔，那洁白的羽毛和红红的眼睛，只有郑忠杰拍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鹤之舞，鹤鸣之士，诗云“晴空一鹤排云上”，帝王之笔《瑞鹤图》，古琴之音《双鹤听泉》《鹤鸣九皋》，道场之词“龟鹤延年”“驾鹤西去”……白鹤的影子无时不在，斯日、斯景、斯人，几乎覆盖了人的一生和历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白鹤、孤鹜与人&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因为在西伯利亚拍到了白鹤破壳而出，而被请到了位于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国际鹤类基金会演讲并举办个人摄影展。那一周，是郑忠杰生命高光的一周，也是中国荣光的一周。鹤类基金会连续一周为他升起了五星红旗。那是对中国江西南昌青山湖、浩荡的鄱阳湖，尤其是对当地人保护白鹤的最大褒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在中国古代传说中，白鹤皆为高人逸士，不食人间烟火，仅以啃啄草根颐养天年。一朝交颈相恋，便痴守终生，不离不弃。一鹤仙逝，另一鹤可气绝而亡。这让我联想到元好问为双雁殉情创作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秋水长天，孤鹜只追落霞而舞，千山暮雪，形单影只的白鹤，却排空云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郑忠杰拍鹤20多年，也终于修成了白鹤精灵。&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去年深秋，郑忠杰在东北白城的冰天雪地里拍鹤，后因以烈酒御寒，终于引发脑血栓，倒在鹤影相伴的工作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鹤唳，鹜嘎，人随鹤影而归，凭着郑忠杰战士的体魄和雄心，他像白鹤一样归来。春风拂面，郑忠杰拄杖出现在青山湖，滕王阁下，望赣江，孤鹜追落日，望九霄，白鹤盘云，还等气流天际，鸣于九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白鹤一双船一只，夜深相伴人未识。幸哉，鹤也，鹜也，人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作者：徐剑，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lt;/span&gt;&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25 May 2026 12:38:01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雪中猎人》- 作者：朱嘉雯</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3.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见到霍耳戈叔叔那天，距离乐团期末考核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大放三十天，稳稳卡住他们德国学校的圣诞假期。那时候的我很难说不算是末路穷途：鲁尔河大小支流南北沿岸全线琴行营业员，每张脸孔冷漠，每双眼睛冰凉，葬送我所有希望——经判断，琴桥损坏由不当演奏动作所致，根据维修政策，不予纳入正常保修范围，我们建议您未来在演奏时遵循正确的操作规范，以免类似情况再度发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去他的规范！去他的操作正确！他们哪里懂什么演奏？我女朋友马丽亚宝石色蓝眼睛放射出熊熊火光。她说，我认识真正的高手，我的霍耳戈叔叔在金色大厅里称王称霸的时候，这帮玻璃房里培育起来的小少爷们都还没出生。马丽亚用她独特的汉语向我发表演说，唇齿开合，抑扬顿挫，不断有白雾从绒线围脖里冒出来。她额上脸上都是汗水，热流经五官匀速沉降。真可爱啊，所有声调一如既往全都是错的，我在心里笑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一起踏上了去往霍耳戈叔叔家的路途。我们离开学生宿舍，一路从杜塞尔多夫中央火车站北上不来梅，在浓雾中的圣彼得大教堂前被推上了前往更北部乡间的落魄小巴。我和马丽亚相与枕藉，共同缩在车尾，很快饱受发动机震颤的洗礼，遍体酸麻。酸麻阻隔知觉，但仍然无法抵挡凉意，窗外北国冰雪寒光闪烁，截停所有流散余温，每当我的上下牙齿颤动顶撞到一起，我都感觉自己在啃食花园里冰结的铁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说，现在已经蛮好了，至少有了路，可以通大巴，以前只有马拉三套车，多少从盛装舞步和跳跃锦标赛里退役的冠军温血马在长途的严寒里僵仆，冻毙于半道间的风雪。我看向窗外，心潮澎湃地欣赏起一片片泥雪掺和的灰色麦田。田埂夹道冰滑充满迷雾，与金牌马看不见的幽灵融为一体。寒风卷起雪雾，曾经有骏马倒下的地方现如今整齐叠放着狐狸毛皮，狐狸指爪从积雪里尖尖地钻出来，烛火光一般在昏暗日色间摇动。我说，这哪里像是你们给人修的路，这简直像是走的人多了，不小心变成了路。她看我一眼，非常惊奇地说，你怎么像霍耳戈叔叔一样说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不是我说的，是鲁迅。马丽亚问他是我哪里的亲戚。我说不是亲人，是名人，还记得一开始你说在学习中文，我送你一本《朝花夕拾》，里面有一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她说，想起来了，以为是园艺手册差点没读，打开一看讲了半天冬天雪地捕鸟，还怪有意思的。我说，他小说里也写过。我马上顺势朗诵起《故乡》的片段：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她说，对对，就是那段。我说这段我自小熟背，考试默写最爱考，但脑中真正出现画面感，还要等到在奥地利美术馆里见到勃鲁盖尔真迹，《雪中猎人》。画中片片屋瓦层层白雪，人同雀鸟一样，给天地间的罗网收裹在中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女朋友笑一声，说低地国家的画小家子气，画里都是小小鸟，哪里能和飞到叔叔家里来的大鸟相比。我问大小很重要吗，能怎么不一样？女朋友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哪能，哪能一样呢，我们练那么久《田园》第二乐章，你又不是不记得吹奏部的谱，鹧鸪是双簧管六八拍，杜鹃是单簧管四四拍，一个是咚哒哒咚哒哒，一个是哒哒咚哒哒哒咚哒，犯错了就要挨批评，不能不分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想了想说确实，你们搞吹奏的对拍子比我们弦乐要更敏感，鹧鸪不如杜鹃翼展长。咚哒哒、咚哒哒，背后的意思是它在贴地飞，跌跌撞撞划过草丛地面，一路拖泥带水。她说，我们不像你们拉弓的，吹奏部演奏纯靠呼吸，呼吸驱动气流，气息长短直接形成节奏。我说，有道理，你说得没错，你们相当于直接丹田运气，把自己吹成大鸟小鸟。她又说，变成杜鹃活跃在树冠树梢上滑行固然好，但鹧鸪时刻紧张，勤劳、热诚、专注，从来不敢放轻松，像是专门属于劳动者的声音，漂亮极了，我好喜欢。我说你自小在易北爱乐厅和欧洲央行大楼的玻璃幕墙底下长大，哪里见过劳动者。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她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挺直身子，坐起来问她说，你叔叔家，到底有哪些大鸟会经过呢？她一下子骄傲起来，说自然是什么样都有，灰鹗、松鸮、金雕，最近还有别的，家庭群里不少视频。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巨大残影激扬天空，双翅白羽瀑布一样奔流，山林之间盛放出低沉雷声。我说，哇，不得了，雪中之王啊。她说，是啊是啊，雪中猎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和马丽亚做同学半年多，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五个月里她给我的唯一印象是一个金灿灿的马尾辫后脑，直到排《田园》的时候，我才头一回瞧见她的正面——第二乐章快要结束的时候，原本该是平缓长音的地方被某支长笛吹出万丈豪情，鸟鸣声穿彻林梢，她的身体同笛声一道高起，笛口几乎要从颠簸的唇边滑落。往后接连三四个来回，滑音越来越绵长，颤音越来越紧张。乐团的指挥老师指挥棒轻轻一停，木管首席将乐器在身前收拢，提琴首席将弓弦垂在半空，满团剩下的人哪里敢再作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虽然眼前所有人停下手，我心中的音乐却没有停。所有人心里大概都很清楚，这一章越往后大提琴的责任越重要，正是最后这些深沉平缓的音程，构成了《溪边情景》中整部乐章流动的地质基础，没有大提琴声作为坚实的河床，乐章的水流就永远无法完成。在我心中持续行进的主题旋律使我迫切地开始纵身挥弓，追随笛声烟花一样滚烫的尾音。我和她跟前是从黑暗到光亮，是一轮一轮无限扩大的白光，在我们之下是目不可及的深渊，底下沉河蛛网一样蜿蜒流淌，一路缠覆侵吞所有色彩流落的地方。琴弦饱浸汗水，一时间绵软而光滑，在手上传来如同果实一般奇异的质感。我手里半分不敢停。越往上愈险愈奇，我垫在笛音纵横流窜的飞声下面，和她两个人好像前往海底同游。鱼群缕缕行行，拂过我们二人头顶，银白色光芒在潮水间沉落。热力翻涌，当大小浪花全都要被蒸腾干净的时候，我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同她一起将手中所有声光向上抛。我们一直抛一直抛，直到乐章休止符在我们头顶爆裂，凝固成一圈圈金灿灿的波纹。这时候，她回头看向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乐团同学们齐声鼓起掌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惊呼来了再世阿马迪乌，有人在说，到底是亚洲人，手指真是快，也有人笑起来说，是啊，不愧是中国速度。而更多的声音好像在说，当然快啦，不用思考，模仿我们运弓就好。我顾不得胸前汗水，把头埋进衣领里做深呼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自那以后，我们越走越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从嘎吱作响的小巴上跳下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风雪封锁乡间道路，天地灰白交织之间，小巴车尾灯仿佛两团蜡烛红泪，迟缓地没入暮色深处。虽然马丽亚号称叔叔的乡间小屋是她比家还熟悉的地方，我们仍然沿着没有标记的雪路浪游良久。最终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北风中努力分辨出一串金属敲击之声，直说声源所在才是正确方向。四周仍然是沉寂而疏朗的麦田，眼前区域不见树篱风墙，甚至罕有允许人畜穿行通过的小径。开阔无阻的集体农庄风格像极了我的童年情状，其所勾起的微微乡情在寒冷中稍微抚慰了我的胸怀。空气里混合着木炭与铁锈的气味，马丽亚在前面大步行走，在身后留下串串白雾，混在昏光中仿佛蒸汽机火车的车头一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最终在大风雪来临之前，我们抵达了一处私家小屋。木板与铁皮拼凑而成的屋顶已经向下坍塌，门口泥地上的浅坑向我们暴露出过往漫长的岁月，仿佛支撑整栋屋脊的只有房间内的火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问，到了吗？我现在觉得身上琴有点沉。她说，喏，叔叔就在里面。果然有个人面对着炉火在锻铁，身前是烧红的马掌，手中是沉重的铁锤。我惊呼一声，哇塞！马丽亚说，你说我没见过劳动者？现在是谁没见过劳动者？我说，我也见过，《艾尔登法环》最后一关，黄金律法守护者拉达冈也是这样打我。马丽亚看我一眼，说打铁的炉子屋子是叔叔自己垒的，砖头和铁皮都是从以前厂房搬来的零件。我说这不就像我们老一辈人战争期间大后方的临时修理所？马丽亚问，哪次战争？我不再说话了。炉中炭火时刻翻腾火苗，长明灯一样喧腾，马掌在火舌舔舐中逐渐显现出比血色还要深的深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待到深红最深处浮现出一道朝霞般明亮的晨光，叔叔马上用钳子钳住铁掌，摇摆着前来开门。他示意我们飞快闪开，随后呲啦一声将铁掌抛到我们身前的雪地里。一时间白雾陡升，暗红尘霎时雪亮，火热的形状逼退覆盖地表的所有森严坚冰。叔叔在雪雾中朝我们看一眼，点点头，旋即在雪中低头继续捶打那块铁。反复敲击的声音在户外夜空下显得更加清晰，咚哒哒，咚哒哒。我说，好家伙，双簧管六八拍。马丽亚再次得意地微笑起来，早跟你说了，鹧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从工棚小木房出来后，我跟着马丽亚一起进主屋，隔窗望见院子里有小女孩脚蹬儿童三轮，围着雪坡一圈一圈，一面骑一面放声高歌。孩子骑得断断续续，不时就卡在雪里。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技术问题，只是因为要频繁回头，不停看自己留在身后雪地里的轨迹。孩子头戴松叶花果编成的冠，身上是五色羽毛点缀的披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跟我讲，那是叔叔的小女儿安娜。这时候，有人掀门帘进来，将身上雪块摇落在炭盆里。是叔叔回来了。叔叔朝我看一眼，说具体情况马丽亚电话里都说了，修不修得好我难以保证，但我们德国人讲究宾主之仪，从不拒绝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说，琴拿出来吧，让我好好看一眼。近看叔叔，感觉和想象中差别不大，深色眉毛底下眼睛明亮，我心想还不错，既然讲究待客之道，说明和我们国家的人有共同语言，往后多少能聊到一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于是我伸手去够琴盒，拉链底下一阵凉，令我全身抖擞。叔叔又看我一眼，说小伙子你家那边看来不冷。我说杜塞也冷，雪老大了，铁轨都给冻得断开，一截截在路上散架。叔叔说，我说的是你原本坐飞机来的地方。我朝叔叔看一眼，说叔叔，我是中国北方人，那里和你们这里差别不大，全国人民都管我们叫东方鲁尔。马丽亚拿肩膀顶我一下。我继续说，我们也有工业区，有钢铁厂、有色金属加工车间，车间里也有你们国家发明的模具。叔叔说，金属加工，我熟啊。我把琴盒搬到饭桌上拉开，露出残损的琴身。叔叔看一眼马上回身脱掉大衣，这时我才发现他整个人右半边袖子管空悬，飘荡着贴在身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我的琴弦老是松，弦断的时候连带着掀翻琴马。我指给他看残破的琴桥，里边漆面已经崩解。叔叔伸手拨一下琴弦，声音沉闷。我说，琴行说我是演奏操作错误，不给保修。马丽亚说，哪有什么操作错误，顶多是演奏教法不同，他还在沈阳的时候他们总是爱叫他把弦——把弦按实了，对吗？叔叔接过话看着我笑起来说，是，把弦按实了，压下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按实了，压下去！我想起在和平区少年宫音乐学校小教室里度过的每一个辛苦的早晨，浑河两岸垂柳在晨雾中像一根根死人指头，没有温度的太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把每一颗悬浮灰尘照得跟北极星一样透亮。在寒冷星空下，我面朝倾倒的谱架一寸寸地往前挪动身体——爬行很困难，右手手腕根本使不上劲，只好以左肩为支点，圆规一样在湿滑的旧舞台地板上周转。站起来，大家都在等你呢，你一个人耽误我们团里所有同学多少时间。老师的声音在头顶上嗡嗡地响，重压弓怎么就是练不好呢？左手给我按实了，压下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不是你的错，这样的事我们东边也常有，叔叔说，你们宿舍加热不充分，琴弦在冷天本来就收得紧，绷得好比一张弓，摩擦力自然比你在暖房里大得多。你这时候还按照老习惯强力压弦，弦自然支撑不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谢谢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叔叔说，琴我现在能修，再往后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你改习惯，一个是换尼龙弦。我说，叔，换弦？这么多年了，习惯难改。叔叔说，我比你懂，习惯难改。叔叔把琴靠在怀里，肩膀顶住琴背，左手旋动按钮。当他调整琴桥的时候右面身体时时高起，如同拉琴挥弓。一次又一次他把看不见的琴弓拉起，袖管随之滚动，越挥舞越汹涌，仿佛在尝试摆脱某个来自往日的阴影。影子顺肩膀经胳膊肘，从手臂原本的位置不断流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缝隙间制造出一个看不见的深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后来告诉我，上世纪九十年代两德合并当天晚上，烟花放了一整夜，叔叔第二天早晨就写申请，想从德累斯顿大提琴首席的位置调去法兰。西边乐团不肯接收，觉得他演奏的跟他们不一样，不是音乐。后来他转去金属加工厂，为新一代乐团成员生产乐谱架，如此生活十数年，收入比在团里时候还好。后来车间来了新的操作员，工程专业大学生，临到上岗前还没见过谱架样子。他手底下模具没有固定完整，机器冲压开始，整套模具就偏离轨道飞出去。事发时，叔叔还在低头对齐零件，大车间里轰鸣轮转，哪里听得见机器脱轨的声音。冲床压下模具脱轨的瞬间，未成形的谱架流星一条冲他飞过来，直接削掉他的手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调查报告显示，事故冲床服役超过十五年，刹车装置早已老化，那以后工厂决定淘汰全部旧设备，改用全自动化机器。车间变得高效而安全，从此再也不需要手动操作的工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叔叔修好琴，喊我们过夜留饭。第二天中午，我们吃的是后院芦笋、河里鳟鱼、自家窑熏的生火腿，孩子额外多两个鸡蛋。她抓握在手里，朝着桌板上来回敲打，仿佛在表演钢琴。午后杉林外传来遥远车声，轮胎碾轧积雪，过弯时放出低沉轰鸣，引擎声阵阵钝重。低转速，大扭矩，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柴油巨型车，驾驶员选择拥有和主宰这样的铁皮怪物，专程为的就是到雾海当中去漫游。叔叔站起来说你们慢吃，自己先出去待客。马丽亚说不行不行，我男朋友也是客人，我们两个跟你一起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尾随叔叔和从车上下来的客人在河边汇合。叔叔和我介绍说，这是公司代表先生；和公司代表介绍说，这是马丽亚在音乐学校里的同学。公司代表扶着帽檐抬了抬眉毛，吹着口哨朝我伸出手，用汉语说你好。我用拉丁语说，你好。公司代表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用英文小声说，我不知道现在乐团里还招拉二胡的吟游诗人。叔叔眯起眼睛，挺起左肩横档在我身前，对他说，这孩子和我一样，是大提琴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公司代表仰头叉腰，双手贴着身上猎装口袋打起节拍来，说好一个惊喜，没想到来这种荒凉的小地方还能见到成名前的马友友。说完他又吹了声口哨，转头望向叔叔，说快别耽误时间了，让我赶紧看看你那些老式玩意儿到底还能不能钓到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他加速迈步向前，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大而深的脚印，仿佛像要将所见的每个地方烙上他个人的标记。马丽亚和我跟着他们走在后头，一直走到水势转缓的下游。河面上有一小段上面完全封冻的水口，湿黑的岩石裸露在外，一阵一阵闪着光。马丽亚说，这地方是好地方，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叔叔就在这里设陷捕鳗鱼。她带着无限柔情，说也就只有鳗鱼这群世界上最勇敢、最坚韧的动物现如今还愿意造访这片水域，这支不怕被工业污染波及的种群，为了繁衍每年冬天都需要沿威悉河北上，溯游数千公里，穿越不来梅下游的冷水沉沙，经过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那条险恶的海峡，一路游到萨尔加索海，产下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的卵。马丽亚说，那是一片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漂浮着无根海藻的绿色温暖水域。所有鳗鱼在出发前都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它们将余生的终点统统选在那里，从此不再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它们不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说，没有鱼回来，卵已经落下，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好浪漫。马丽亚说，还远远不止呢，这才哪里到哪里，叔叔以前爱和我说，这些回不来的鱼儿，它们从当年集体农场的水渠、合作车间后面的排洪沟、大型热力厂边上的黑泥塘出发的时候，就相当于是带着我们这里每一个人失落的梦想在出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和我预想的不大相同，叔叔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捕网，而是一根根旧琴弦拼成的长条金属丝。根据马丽亚的解释，每一根金属丝都早已预先处理好，在头部弯成圆圈，眼下叔叔只需依次插入他多年以前就铺设好的引线系统中。我说，什么样的系统？马丽亚说，就像在窄巷里升起路障，叔叔会把一根根金属丝弯成圆形拦在水流必经的细小通道上，鳗鱼一游进去，身体位移牵动两岸的小机关，线圈就能咔哒一下子收紧了。鳗鱼越挣扎，线越紧，它就越出不来了。马丽亚说，这东西别看它小，弹性好，张力稳，主要是在鳗鱼给缠住时就进退不得，比什么钓具都管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不愧是你叔叔，谁能比他更懂金属丝。马丽亚说不如你也去试试，凡事需要实际体会一下方才能明白。我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看过《三体》，金属丝不就是我们的古筝计划，审判日号就是这么给金属丝拦住削掉的，东海西海，心理攸同。马丽亚有点不高兴了，说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弹琴、锻铁、捕鱼、做陷阱，才不是为了毁灭人，他捕鱼就是为了捕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跟着他们把一条条被困的鱼放进柳条筐里。马丽亚像小孩子一样，坚持要把筐子抱在怀里，整个人坐上湿树根，鳗鱼在柳条筐里翻腾，溅得筐里筐外都是水。她身上的背带裙前面全湿透了，裙摆紧紧贴在大腿内侧，一动也不好动。公司代表放最后一条鱼的时候，用胳膊在边缘往下压了压，指节在上边来回敲打，笑着看向她说，今天收获真不小。叔叔对他说，我们两个先回屋，年轻人很快能跟上我们。公司代表只好站起来，说你这玩意挺有意思，可这么慢的方式也用不了多久，现在伦敦都流行激光电网电鱼，自动拉力计算，还有AI监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坐在树根上朝他回嘴，我们不需要最快的方式，我们只需要我们自己的方式。公司代表看了看她，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女朋友和老头子关系有点太好了，小伙子，你不觉得吗？我不接话。我朝叔叔那边望过去——他正背对我们，将重新做好的金属丝再度埋进雪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晚些时候，我问马丽亚公司代表来自什么公司。马丽亚报出一家国有天然气的大企业名字。她说自从林地底下勘探出气流，秋天起公司就派了人频繁走访，最近来的这位跟着叔叔学会了钓鱼、伐木，降雪后还跟叔叔沿着冰河骑马行猎，几乎快要成为林场的原住民。我说叔叔人真好，对谁都那么热情。马丽亚说，我们北国人从不拒绝远方客人。她还说，一旦决定要开发天然气，公司会给叔叔发征用林地的补偿金，具体数目还不清楚，但你也知道除了叔叔，我们全家本来也不怎么需要工作。我问，我有没有希望加入你们家庭？马丽亚笑着说，还要看你表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于是，我决定马上开始表现自己。我在小阁楼上拉住马丽亚，开始和她一道在安娜面前用积木玩具表演搭建小城堡。结果三层高城墙耗费我俩一整个下午。一方面冬日狂风呼号，阁楼地板摇晃，小城堡地基难以承受，另一方面安娜这孩子个性有点轴，非要用圆柱形木头搭建墙壁，长方体通通放平，说要当作护城河。她说，城堡没有窗户，艾尔莎接不到妈妈，妈妈没法回来。我问，什么艾尔莎？孩子不说话，马丽亚耸耸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问马丽亚，孩子妈妈去哪里了？马丽亚指指小阁楼墙上的挂画，画里女人头顶金色宝冠，银线织成的面纱低垂，遮盖雪白的后背脖颈和前胸。我说，别唬我，这是歌剧《罗恩格林》，公主艾尔莎被困锁于高塔，等待英雄来驰援。我懂你们当地文化，我练那么多瓦格纳。马丽亚说，也是她妈妈，我从小也是看着这幅画像长大，故事都是听来的，婶婶当年和叔叔同在乐团里，是乐团首席女歌唱家。合并放烟花当晚前最后一场《罗恩格林》公演，轮到她唱公主接受审判，被诬告谋害她的手足，她刚要为自由抗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乐团重新过一遍想让她重来，结果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她往左右看看，又朝台下看一眼，然后在纸扎的城堡之间，纵身钻入幕布中，从此再也看不见了。我说好功夫，到底是剧场演员，文戏武唱，现实虚拟融为一体。马丽亚拿胳膊肘顶我一顶，阁楼地板一阵动摇，我原以为她好大的力道，结果摇动连续不停，连城堡都震撼，墙体塌陷，拱门裂解，砖石一块块落下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在楼梯上一路走一路捡，一直捡到用来洗澡的暖房门前，湿滑拖鞋表面雾气蒸腾，隐约照出我睡眠不足的脸。我由雾中残影一路往上看，视线对上一层覆面的白毛巾。我把白毛巾朝上掀起，本以为能够一览叔叔的裸体，结果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快乐眼睛。来人神情那样天真，眼眶周围却全是年老的纹路，脱了衣服差点没认出，原来是公司代表。他将白毛巾顶在头上，哗啦从热水浴池里站起来，使我不得不伸头探脑地仰视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说一回生二回熟，代表先生你好。公司代表脸上白毛巾再次垂落下来，隔着白布朝我伸出手说，年轻的朋友，很高兴又见到你，我上午刚从伦敦办事处赶来，从法兰机场落地后现在多少还有点亢奋，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小心冒犯了你，你随时可以和我讲出来。我说，没有的事，您是一位顶好的人。公司代表说，好极了，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一起来泡澡吧，好朋友，我还专程准备了吃的东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他指着远处烧烤架上的铸铁小煎锅，煎锅里面蒸腾暴响，灼热的浓烟漫溢，直叫人看不清里边食材的形状。我说，是今天下午的鳗鱼吗？公司代表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蛰了一下，十分惊奇地说鳗鱼！鳗鱼？那种贱东西是靠在淤泥底下的蛆虫过活的，我捕捞它，只是为了好玩，我绝不允许它堂而皇之来到我的刀叉下。他说，一起来洗澡吧。你要知道我们这里的音乐家，巴赫、贝多芬，一生下来自然是要让身体先接受洗礼的。你难道不想成为真正的音乐家吗？我的朋友。如果你想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总该要……承担点相应的代价，对吧，霍耳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叔叔的声音从浴池角落里洪亮地响起来。他说，这孩子和你没关系，你是和我来谈合同的。公司代表说，你先说服他和我们一起泡澡，让他像你一样相信和听从我。叔叔说，我们先谈谈合同。公司代表说，你快叫这小子给我下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叔叔说，这孩子没有义务听你指手画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公司代表整个人再次从水中挺拔地站起来，阔步经过我身后。当他再次折返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擦干双手，西装穿戴整齐。他将公文包里的合同举过头顶，卷成一条虚构的指挥棒，得意洋洋地在空中回旋。他一面挥舞一面绕着热水浴池散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煽动性的圆弧，有如剖瓜切菜一般将浴池上空的雾气打得粉碎。他一路走，一路向叔叔说，是我拯救了你，好朋友，还有你分文不值的不毛荒地。是我，让你在你女儿面前还多少像个体面人物！要是没有我，谁会愿意在家人团聚的假期里给你当圣诞老人？我的后备厢里现在全都装着烟花，我载着它们翻山越岭几百公里，我前妻只花了一句话，我跟我女儿一起放烟花过新年的计划就全作废！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给你表演魔术，让这块不孕不育的冰雪冻土发热发光？你以为我不愿意一路开回去，把我前妻和她野男人的门户撞烂，接着在窗台底下给我自己的女儿送祝福？如果我凡事能够心想事成，我真希望有足量的火药，把你这破地方和底下的天然气炸个底朝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他挥舞着合同一路走到叔叔面前，用极其夸张的姿势将纸卷上下抽动，每当叔叔湿润的手指快要碰到纸卷的时候，他就将纸举高。三五次过后，叔叔终于从水池子里站起身来，单手紧紧地抱住公司代表先生的双腿。公司代表说，我开玩笑的，好朋友。叔叔手上没活动。公司代表看一眼自己潮湿起褶的西裤，将纸卷朝着身后烤架上的明焰迅速伸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就在白纸接触到火焰的那一瞬间，地板上又是猛烈地一阵抖动，叔叔将手松开，公司代表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水里。点着的纸卷滚落在地上，叔叔从水中暴起，闪身追去，先是单手舀水，随后在地上猛烈跺脚，三步两步熄灭了火光，火星被他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残破的圆形。公司代表身体贴在池壁上，大笑着说，对啊，放烟花，好朋友，放烟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这时候，我才真正看清烤架上铁锅里的东西，是剥离了绒羽的幼年期圃鹀，小球在沸油里缩成一圈圈。饱蘸了油液的圆润雏鸟在黑铁锅里煎得金黄透亮。我在江南的稻田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叶形的小精灵，它们凭借细小身躯在秸秆堆缝隙之间流窜，宣报每一年秋天的来到。然而油锅中的圃鹀是球形，圆熟饱满如圣诞果，无数次餐馆后厨打工让我知晓其间残酷运行的方式——他们把幼鸟养在黑色绒布遮蔽的铁笼间，欺骗它们外面世界是永夜，好叫它们终日放心吃喝，沉陷于麻木的酣眠。遇到少数仍不肯进食的囚鸟，他们就以针刺鸟眼，强制它投靠难以逃避的黑暗。等到群鸟被口腹之欲撑得无限涨大，再也无法飞行，就轮到了收割宰杀的时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跳进池中，洗澡水滚烫而油滑，结缚在我衣服上一路拖拽。然而我仍然设法挣扎着游到岸边，将煎锅浸在冷水池里，熄灭眼前残忍而丰盛的油烟。我抓住公司代表衣领，想将他从水里提起来，打上两拳。公司代表用求救的声音对叔叔说，好朋友，我现在马上去取新的合同，请你让这孩子放开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最终公司代表并没有马上去取，他表示身上的手工西装西裤不能机洗，只能自然晾晒，明天一早喊人来送干净衣服才能再出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回到小阁楼，看到孩子在马丽亚怀里睡着了，半梦半醒地说着胡话，重复着，艾尔莎，艾尔莎。我和马丽亚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叔叔也怪不容易。马丽亚说，安娜这孩子特别，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叔叔为自己孩子考虑，能忍则忍，可以理解。我对马丽亚说，你好包容。马丽亚说，谁没难处。我说，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马丽亚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你说的难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在小楼隔壁的废弃鸡棚，找到了大鸟确实存在过的证明。干草地上和栅栏上无数残羽和新鲜的暗红色水珠。水珠凝结成纹路。不难想象大鸟羽毛脱落的地方露出皮肉，鲜血持续渗流，而它仍然抬起指爪坚持前进，每前进一步就侧转一下身体，每次步伐的偏转都对栅栏缝隙造成一记撞击。我把鸡笼底下的羽毛捡起来，笔直坚韧的轴管两侧白羽硬挺如刀锋。我和马丽亚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是白尾海雕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相互看一眼，仿佛在确认双方没有在做梦。对于这个国家来说，白尾海雕无人不晓，北欧大洋的霸主，征服波罗的海尽头的英雄。电视台纪录片里当白尾海雕完全展翅、在空中俯冲和围猎的时候，它们所展现出来的速度、技巧和打击准确性，绝对不亚于歼级战斗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在它们眼中，不过是一个酒肉香气四溢的节日市集，一个满是小吃餐车的流动宇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来到屋外，看到零星的血迹朝远处的树林延伸。我对马丽亚说，我们去看看吧。我们一起往树林方向走，血迹在两棵冷杉之间消失了。我说，但愿它自由了。马丽亚说，是啊。一时间，我们为这短暂的美好感到温馨。我轻轻拥抱住她。我们哼唱着乐曲，在满地叶片的林地里跳起了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就在我们玩得起劲时，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快门声。公司代表穿着叔叔的工服朝我们走来，怀里端着摄影机，不合身的上衣宽大而粗糙，衬得他的胸前有如风帆一样鼓胀。别动，他说，别动，就这样，很好，停一停，你真美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都愣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公司代表拍了几张照片继续说，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小姑娘你把你的笛子拿出来，放到嘴边——假装吹一段给我看。马丽亚说，我的长笛在屋里，你想要做什么。公司代表的眼睛还在取景框上，右手却从裤子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银亮的金属长方体。他端着摄影机朝我们走过来，伸手朝她递过去。我对马丽亚说，我们走吧，别理他。马丽亚皱起眉头说，这是安娜的口琴，怎么会在你这里。公司代表说，我在这身衣服里发现的，很有意思，我女儿也玩这个，这个琴尾的银嵌口，不是量产的吧？克里特岛南部的手工银，对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抬起头说，你怎么知道？公司代表摊开手掌，说放心，我不会监控你。克里特岛人的克里特岛银，我知道的。我当工程师的时候，在那里住了七年。岛上的每一块太阳能板都经过我的图纸规划，是我点亮了弗拉蒂斯湾河口每一座小村庄的夜晚。他将拿着口琴的手进一步摊开，像是在发出邀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他说，那些为大别墅做饭、擦地、搬水的本地人——他们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东西，我像熟悉我的掌纹一样熟悉这种金属的味道。上面有汗水混合海风的咸味，有锤子留下的皱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对马丽亚说，我们走吧。马丽亚呆呆地看着他问，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公司代表笑了，南岸海风重，白银质地软，他们在锻打时会习惯性留下极浅的横痕。他一边看马丽亚，一边拿手指来回摩挲着琴口，说这里曾经是铁匠的指腹，对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仿佛被丝线牵动的傀儡一样，一边点头一边抬高双手。公司代表说，来，吹吧，我的孩子，让我见识一下什么是劳动者的歌声，什么是钳工的奏鸣。马丽亚盯着他，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她把嘴唇迎向琴口，正对着他的镜头。公司代表连按快门，连说太美了，太美了。我说，现在可以走了吗？公司代表说，刚才的姿势真是太棒了，可惜感光不够，再来一次，我的孩子。我对马丽亚说，他没有权力让你这样做。公司代表说，我的孩子，你自己也愿意的，对吗？为我吹出声音来，好吗？他说，我想要听真的声音，我知道你的本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马丽亚慢慢将口琴举到唇边，乐器表面的音色流光擦过她下巴柔软的阴影，她湿润的呼吸在金属边缘掀起水雾，紧接着吐出一连串小巧的鸟鸣声。公司代表说，太美了，我知道你远不止此。他直接转到我们身后来，从她的背后调整她的肩膀和手型，最后用耳语一样低沉的声音说，把你的牙齿和手指露出来给我看，你不是你叔叔的孩子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她忽然马上开始吹奏，还未等到摄影机就位，琴声就已经极为响亮地划破空气，那声音急促、颤抖而白亮，以至于你早已忘记她用的是一把孩童的口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一曲终了，公司代表还想要再上前指导，我横档在他跟前，对他说你已经拍到你想拍的了，现在请你走开，否则我要不客气了。他说怎么，你想要叫老头子来？我说，请你走开。他说，你要和我打架吗？我不再说话了，只是展开自己的臂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最终他耸了耸肩，缩着身子离开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晚上，马丽亚将这件事告诉了霍耳戈叔叔。霍耳戈叔叔坐在炉火边，不说话，也没有抬起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我们被一声鸣叫声惊醒。我们爬起来，发现房间里孩子不见了。我们朝屋外望去，发现她在远处树林的边上。她呆站在那里，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我和马丽亚来到林地。安娜朝着空中高举双手。马丽亚朝空中望去，差点叫起来，又马上牢牢捂住嘴。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巨大的白尾海雕栖息在树梢的最高处。她翅膀空悬，完美融入晦暗的树影。我们谁也无法理解，凭借着残损的翅膀，她何以攀缘到那么高的地方。巨鸟尾羽雪白，鸟嘴和眼睛同样金黄。安娜在挥手，仿佛跟白尾海雕交流着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痴迷眼前的景象之时，公司代表说话的声音在我们身边起落。我转过身去。早起的他还穿着睡衣，涨红了脸直盯着那只鸟。他抬头在雪地里一阵张望，接着转身绕过房舍，钻入他的柴油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一时间，我恐怕车子轰鸣的声音惊动巨鸟。然而引擎并没有启动，只是传来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我以为他又要去拿摄影机，结果，紧接着一道巨型火光从我身后飞射，巨响划破晴空和树梢。一刹那，白尾海雕从高处落到地上，扬起一片猩红的雪雾。白尾海雕尖叫着，挥舞残翅，试图再次升空，然而掀起的气流之间，全都是羽毛燃烧过后的碎屑。它越是努力，掉落的羽毛越多。我整个人冲过去，马丽亚拉住我。她流着眼泪对我说，不要去，海雕已经垂死，假如看到我们朝它奔跑，它马上就会出于防御本能攻击安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就在公司代表也要朝我们跑过来的时候，霍耳戈叔叔出现在他身后。看到树林里发生的事，霍耳戈叔叔一下子弄明白了一切。他用力抱住公司代表，左手勒住对方脖颈，右边残臂顶在他身前。公司代表手里的烟花筒掉在雪地上，火药粉末散落一地。叔叔死死抱住公司代表，右边空空的袖管来回翻飞，如同一面残破的旗帜。公司代表举起双手，霍耳戈叔叔松开了他。公司代表笑了起来。他指着我和马丽亚说，你……你，还有你。他指着霍耳戈叔叔说，你们这些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以为霍耳戈叔叔会上前，为刚才的鲁莽道歉。霍耳戈叔叔低下身子，抓了一把地上的冻雪，在脸上揉了揉。霍耳戈叔叔说，走吧，你走吧。公司代表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霍耳戈叔叔提高声量说，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公司代表笑了笑说，你可想好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霍耳戈叔叔捡起地上的烟花筒丢给他。公司代表扛起烟花筒往车边走去。他放下烟花筒，走进屋里。片刻工夫，他背着大背包走出来。他钻进车里，隆隆的轰鸣声响起。越野车喷出一口黑烟，往大道上驶去。如果现在霍耳戈叔叔跑过去，拦住越野车，我也能理解。但是霍耳戈叔叔立在原地，望着我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那一阵轰隆声远去后，霍耳戈叔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我们身边。这个时刻，白尾海雕已经奄奄一息，爪子蜷缩起来，眼睛微微闭着。几个喘息的工夫，它翕动的翅膀僵住了。我们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脊背。那里的温度还在，摸上去仿佛刚出炉不久的面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晚些时候，霍耳戈叔叔找来铁锹，在树林里埋葬了白尾海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快到中午，霍耳戈叔叔给我们做了一顿简易午餐。坐在餐桌前，我感到有些落寞。一方面我觉得是我们的到来，给霍耳戈叔叔造成了这样的损失；一方面，想到马上要离开这里，心里颇有些不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line-height: 2em;&quot;&gt;我搬来修好的大提琴。我说，我想试试用大提琴，演奏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大家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我架好大提琴，摆好姿势，将手指用力地按在琴弦上。我卖力演奏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演奏到高潮处，霍耳戈叔叔脸上泛着红光，眼眶湿红，他不断地深呼吸，鼻翼不断在翕动。一曲终了，我们看着彼此，接着不约而同往头顶望去，好似那里正有一只大鸟从屋顶飞过。&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25 May 2026 12:34:05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戴珍珠耳环的女人》- 小说 - 作者：路也山</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2.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〇二六年我在荷兰留学，读艺术院校的设计专业。实习的时候没看仔细，签了位于郊区的一家画廊，离学校很远，要坐二十多站公交。一来一回，半天就没了。不过工作内容还算清闲，平时就是搬搬画，整理整理材料，再陪老板聊聊天。老板跟我一样，是中国人，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连衣裙，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原本我以为是烟味，但从来没见过老板抽烟，于是觉得可能是某种特制的香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最初，我跟老板的聊天内容主要集中在画廊新进的展品上，探讨它们的构图、笔触、色彩等等。后来聊得多了，内容便开始涉及附近华人街哪家餐厅好吃，什么时候买超市的剩菜盲盒最划算之类的日常话题。某次闲聊中我问老板为什么要在这里开画廊，老板说她本来在国内读二流综合类院校的艺术系，读到大三上学期，刮彩票刮出一大笔钱，就顺势申请了海外的院校。本来只是想出来见见世面，谁知道一来就不想回去了，于是就有了这家画廊。我打趣老板，这里不会还有你的作品吧？老板笑了笑，带我走到画廊的一个角落，上面挂着一幅油画，是个戴着珍珠耳环的女人。画的背景，女人的手、衣服和头发笔触都很细致，就像正常的油画一样，脸部却叠着两个极为简单的圆，边缘晕着一圈红色。这显然是抽象画里才会使用的平面元素，放在油画里明显有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觉得这画怎么样？老板半倚着墙问我，半片石榴红的裙摆垂到地上。我说我不怎么懂油画。老板说，不懂的人感觉才更准，你觉得怎么样？我只好如实告诉她这幅画看起来很矛盾。老板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明亮的灯光在她饱满的耳垂上摇晃，像一颗坠着的珍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的感觉真准。她说，这张画就是一个矛盾的故事。我问她什么故事，她朝门口张望一眼，转过头说，正好，这会儿也没什么人参观。我就给你讲讲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〇一六年，我拿到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牌子是中兴，大约三分之二个巴掌大小，现在已经停产。我在上面读到的第一条新闻是一起杀人案，发生在我省我市我住的街区，凶手尚未归案。警方推测，凶手是南方人。那时起我便怀疑住在我隔壁的阿宁是这起案件的凶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住的街道位于城市边缘，隔几面墙就写一个“拆”字，有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偶尔也有红色的。每个楼道跟前摆一个垃圾桶，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蓝色、绿色、红色。我喜欢蓝色，所以每次都特地越过五个楼道把垃圾扔进蓝色的垃圾桶。垃圾桶底下的泔水渗进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里，印成一大片一大片深深浅浅的图案，有的像霸王龙，有的像大象、狮子、野猪，鬃毛很旺盛，遮住眼睛的那种。一天，我在这摊印记中看见阿宁的形状，我忘了究竟是哪天，直到看见那则新闻。我确定了，那天是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八号，星期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打算跺脚震亮单元楼道声控灯之前，上面传来嗵嗵嗵的响声。灯亮了，我看见阿宁从楼道里走出来。作为街区唯一的南方人，阿宁的作息比我们提前两个小时。我们下午七点吃晚饭，她下午五点就吃；我们早上七点起床，她早上五点就已经出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看一眼手表，下午七点，所以她现在绝不是要去吃饭。好奇心驱使下，擦身而过几秒后我转过头，想知道她要去哪儿。奇怪的是，我转过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最后一抹将死的夕阳照在地上，我看见地上大片的印记，不是熟悉的大象、狮子和长满鬃毛的野猪，而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我一直盯着那片印记，模糊的区域随着光照的黯淡而减弱，直到所有的阳光都被夜晚装进黑暗的棺材，我用力地跺了一下脚。灯光亮起，我恍然大悟，那是刚才从我眼中逃离的阿宁的背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周末，警察来我们楼道调查。听见隔壁的敲门和开门声后，我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耳朵贴着阿宁家的门缝，听见从里面钻出来的对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十月十八号下午七点你在哪里？&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在家。&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有没有人能证明？&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没有。&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你在家做什么？&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看书。&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下午七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家看书？&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七点半之前我出了趟门。&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出去干什么？&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还能干什么，吃晚饭呗。&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去的哪家饭店？&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隔壁小区门口的沙县小吃。&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我们之后会去和老板核实。&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苍蝇馆子每天来那么多人，老板未必记得我。&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这不用你操心。吃了多久？&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不到一个小时，我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没到八点半。&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十天前的事，你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我有强迫症，只能在半点和整点开始做事。&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有人说经常见到你进出这个人的家里。你们是什么关系？&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他是我的前任编辑，我们有时会在一起改稿。&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你去他的家里只是改稿？&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你们警察办案全靠听说和猜？&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阿宁女士，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谈话戛然而止，我试图把耳朵凑近门缝。结果门突然开了，铁质的把手撞到鼻梁，很疼。我捂着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警察狐疑的眼神越过阿宁的后背落在我身上，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滑稽的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们不是问有没有人能证明吗？阿宁转过头，指尖朝向我，像推销员介绍店里的产品似的。喏，证人来了。她又转头看向我，耳垂下面坠着一粒圆润的珍珠，新鲜得像刚从蚌里取出来。记得吗？上周三下午七点左右，咱俩在楼道口见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见过是见过。我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拍着屁股上的土。但你肯定不是去吃饭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你说说，我去干吗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谁知道，反正不是去吃饭。我把放在鼻子上的手移到下巴上，模仿记忆中侦探的语气，配合我在心里打过草稿的台词。因为你是南方人，不会下午七点才吃晚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朋友，你柯南看多了吧。阿宁听后掩着嘴笑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看柯南。我即刻反驳，我看的是神探夏洛克。那年这个剧刚好播到第三季，但第三季没有前两季好看。我觉得主要原因在于揭秘的逃避，编剧故意跳过福尔摩斯死而复生的手法，在推理小说中是大忌。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个剧集比柯南要高级不少。毕竟，动画片是给小孩看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不是差不多嘛。阿宁笑够了，转过身对着那两个眼神更加狐疑并且看起来马上就要开口了的警察。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这孩子周三下午七点在这个楼道里碰见了我。阿宁话音未落，一个警察就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门砰一声关上的时候，我的一只手还放在下巴上。之后他们说的话，从门缝里就听不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确认警察的脚步在楼道里远去后，我直接敲响隔壁的门。门一如既往开得很快，这次我没忘记和它保持距离，所以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阿宁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截烟，和我爸抽出来的呛人的二手烟不同，有种类似薄荷的淡淡的香草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哟，小福尔摩斯来了。阿宁弯下腰，吐出的半口烟喷在我还隐隐作痛的鼻尖上。我发现那半截烟嘴上沾着一圈鲜艳的口红，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产生想学抽烟的冲动。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谁知道抽烟会让我更像我爸还是阿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宁的房子是欧式装潢，长得像我幻想中的五星级宾馆。客厅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好几层的吊灯，沙发是皮质的，地上的瓷砖围着一圈复杂的花纹，宴会厅一样华丽，和我家里的一堆木制家具和踩起来咯吱咯吱响的旧木地板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沙发上放着一本黄色封皮的书，墙的正中间挂着一幅抽象画，一堆颜色各异的线条和图形杂乱地叠在一起。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回过头的时候阿宁已经点上一支新烟。我以为她会先开口问我为什么来她家，但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第三支烟点燃后我问她，那个人是你杀的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谁？她反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的那个……前任编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耳朵挺灵啊。阿宁嗤嗤地笑了，这次她没有抬手去挡，下半张脸的酒窝露出来，相当俏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对，我杀过他——在一篇小说里。手稿还没改完，他就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是个作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算。就是个爱好，写着玩的。以前也偶尔写写诗。不过诗比小说难写，这两年我基本只写小说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所以你没有真的杀了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真的杀了他。阿宁重复一遍我的话，用暧昧的语调把每个字都把玩一遍。你对真的定义是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是……我顿了下，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写小说的时候，都是把故事当成发生在现实中的事去写。什么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一清二楚。就像现实一样。那么，你所谓的现实，会不会也是我这样的人写出来的故事的一部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想，我困惑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滑稽，否则阿宁不会笑得那样开怀，耳环上的两粒珍珠抖得花枝乱颤。等她笑够了，又问我为什么会怀疑她。我说，因为新闻报道上写警方怀疑凶手是南方人，而你是我们这儿唯一的南方人。这下困惑的神情转移到阿宁脸上了，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条新闻，让我找出来给她看。我掏出手机，在浏览记录里翻了半天，没找见。最接近的一条新闻短讯只写了模糊的案发时间和地点，连我们街区都没提到，更别说警方的推测了。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毕竟我的眼神的确不怎么好，老把别人行走的鞋看成跑过去的狗，把地上黑色的塑料袋看成睡觉的猫。我的余光瞥见阿宁，她又在点一支新烟，拿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淡薄的口红下的嘴唇显得有点苍白。我告诉她那条新闻找不见了，可能是我记错了。阿宁没看我，深深地吸一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然后她说，我跟你讲讲吧，我是怎么杀掉他的——在小说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他家的那晚，雨夹着雷声，下得很大。我带了伞，但全身上下只有包是干的，里面装着我没写完的初稿和一把刀。我们按照以往的习惯，坐在餐桌前。我掏出稿子给他，他戴上眼镜，拿着一支蓝色的、快用平了的英雄牌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问，你的小说没写完？我说写完了，最后一行就是结局。他说结局不能这么写，主人公——就是这个作家和她的编辑积累了这么多矛盾，没有爆发也没有解决，根本就不完整。我看着他，说，马上就要完整了。然后从包里掏出刀插进他的胸口，他马上像一颗漏气的球瘫倒在桌上。一直以来我都在隐瞒一个秘密：我没办法写出任何超出现实的东西。只有亲身经历过，我才能把它转化成文字写出来。所以，为了这部小说的结尾，我必须把他杀了。我把稿子从他手里抽走，迫不及待地写下去，直到笔尖的墨水变得比他的血还热。忘了说，我其实不喜欢用钢笔，钢笔的字迹太绝对，不能修改。我的所有手稿都是用铅笔写的，时间一长，字迹就会变成模糊的污渍，这也是我积极找编辑投稿的原因——要么，它在印刷的油墨里获得永恒；要么，它消逝在晕染铅灰的废纸堆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完稿的那一刻，我很满意，满意到忘记这个结尾是用钢笔写的。这意味着即使前面的部分全都模糊了，结局仍然存在。所以，在某个被遗忘的未来里，这段结局没有让故事变得更完整，而是将它破坏得面目全非。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件事，那时我已经因为严重的失眠症而放弃了写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五&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这篇小说最后发表了吗？我忍不住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没有。阿宁恢复到先前轻描淡写的状态里，拿手里的烟碰了碰烟灰缸，烟灰准准地飘进缸底。编辑都死了，上哪儿发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可以换个新编辑。我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打算停笔一阵了。阿宁说，小说写得太多，容易把故事和现实弄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临走前，我经过阿宁的客厅，发现了两件事：其一是沙发上那本黄色封面的书叫《南方高速》；其二是墙上那幅抽象画左上角的那个圆有些像阿宁的珍珠耳环。阿宁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说，你喜欢这画？我摇摇头，说，看不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看懂干吗？叫人看不懂的才是艺术。抽象画嘛，讲究的是感觉。从感觉上讲，你喜欢这画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可惜了。阿宁嗤嗤地发出薄荷味的笑声。你要是说喜欢，我就送你了。据说这是从国外的博物馆里淘来的，值好几百万美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上前两步，伸手抚了抚画框，表情变得有些嫌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唉，都落灰了。她说。真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时我以为阿宁又在逗我，所以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没想到隔周再去阿宁家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新住户指了指挂在客厅墙上的那幅画，说这是阿宁留给我的东西。我盯着那画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过来——新闻上说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了。这次我特地记下了新闻网址，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宁，顺便和她道歉。没想到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搬走了。我有点失落，取画的时候一走神，画框没拿住，掉到了沙发上。沙发和画倒是都没什么事，但我顺手放在沙发上的手机被砸黑屏了，怎么按都没法开机。后来我爸妈把这幅画送去做鉴定，发现是一个俄罗斯画家叫康什么斯基的真迹，于是二话不说转手卖出。再后来我们全家搬出了旧街区，我也拿到了一个新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网址，灰色的加载圈转着，转着，转出一个灰色的“404not
 
found”。那天我去扔垃圾的时候发现新小区里只有黑色、绿色和红色的垃圾桶，于是偷偷从家里拎出来半桶蓝色颜料。连盖都没刷完，就被路过的邻居发现，拉走，并被教育不能破坏公物。回家后，我看着手里的半桶蓝色颜料，一张女人的脸的轮廓浮现出来，我越看越觉得像阿宁，于是决定把她画下来。现在，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到日后只会更模糊，就像阿宁用铅笔写的那些手稿一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幅画后来被画室的老师看见，老师对我父母说可以考虑让我走艺考这条路，夸我在色彩感知方面有着异乎常人的天赋。至今我仍不知道老师的评价是出自真情实意还是招生话术。我画这幅画只是单纯不想忘记阿宁——虽然画里女人的脸并不是阿宁的脸。我总感觉手里的笔在被什么无法穿透的东西阻挡，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现实。我向父母询问阿宁的长相，得到的回复是语焉不详的“没怎么注意过”和“普通女人的长相”。于是在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又坐了几十站公交，穿过菜市场和一个个小区，回到我遇见阿宁的楼道口。旁边的灰色垃圾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地上是泔水洇出的肮脏的印记。在正午的太阳下，我没法像之前那样辨识它的形状，因此感到一阵焦躁的眩晕。我吐了，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从鼻腔和喉咙里喷出来，心里想的是如果这是个蓝色的垃圾桶就好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天晚上我梦见阿宁，她在几个不同的梦的片段间穿梭。有时坐在沙发上读那本黄色封皮的书，把薄荷味的烟灰抖进烟灰缸；有时伏在餐桌前写稿。稿纸垒得很高，我看不清她用的是铅笔还是钢笔。但不论她在干什么，我的目光始终无法聚焦在她的脸上。只有耳垂下的那粒珍珠在灯下，纹理与质地清晰可见。醒来之后，我翻出那幅已经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画，用蓝色的颜料覆盖掉整张脸，然后在耳垂下方画上一颗珍珠。那是我迄今为止刻画物体最细的一次，连联考前密度最大的集训都不能达到的程度。这颗珍珠在画布上被打磨得与真正的珍珠无异。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梦见阿宁，生活也规规矩矩地被放回学校和画室的课程表中。直到中彩票的前夜，我梦见自己在参观一所美术博物馆。馆里很空旷，只有我的脚步在其间回响。在所有的灯光聚焦着的玻璃展柜中，我看见那幅阿宁送给我没多久后又被转手卖出的抽象画，蓝色、绿色、红色、黄色和灰色支离破碎地穿插其中。梦境和记忆重叠的时刻，多年前相同的感觉又向我涌来，线条和图形的组合仍然毫无逻辑，但我从中确定了一件事——世界上不会存在比左上角的那个圆和阿宁耳垂下挂着的珍珠耳环更相像的东西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六&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上前两步，凑到这幅画跟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香草的气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怎么样？老板冲我仰仰下巴，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这就是这幅画的故事。我还没反应过来故事已经结束，于是问她：这是你创作这幅画的故事，还是你给这幅画创作的故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板说，你猜猜。我张了张嘴，手指轻轻擦过画框，女人脸上的圆圈映在我的左眼，老板的饱满如珍珠的耳垂出现在我的右眼。思考半晌，我最终如实回答，不知道，我没听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听懂干什么？老板嗤嗤地笑起来，一个用来打发时间的故事而已。我听后转过身，正对着老板，说，在这个故事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想此刻我的表情应该很困惑，困惑到了一种可笑的地步，否则老板不会笑得更加开怀。等笑够了，我听见她说，你觉得哪些是真的，哪些就是真的。&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9 May 2026 10:41:54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塔城七唱》- 散文- 作者：黄亚洲</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1.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91779155932552967.png&quot; alt=&quot;ScreenShot_2026-05-19_095807_298.png&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塔城的空气&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塔城的天，每天用塔尔巴哈台山和巴尔鲁克山的雪水洗三遍。塔城深邃的蓝色，一向有太阳的高度，也有月亮的高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塔城的市区与乡镇，你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与雄鹰在九天吸的一样；甚至，你呼出的每一口气，也带有塔松与花的芬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塔城的空气，历来由雪岭云杉、白桦、钻天杨、落叶松密谋，再同巴旦杏、芍药、芨芨草充分协商，联合精制；最后，由灰椋鸟与凤头百灵来回润色，并且请太阳蘸着最新鲜的露水盖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新疆最大的优质草场库鲁斯台草原就在塔城。它给天空花香与草香，天空给它露水与虹霓。在这种圣洁面前，浮尘无地自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降落塔城之后，一路都在深呼吸。我的肺张张合合，像雪山鹰扇动双翅。我想告诉朋友，快来塔城，塔城有机场。顺便告诉你一个细节：在塔城，飞机喷出的尾气，都是彩虹的质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塔城为什么要选择丁香&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若要选择一朵花戴在城市的发鬓，请告诉我，塔城，你为什么要选择丁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是丁香，生命力爆棚，耐旱、耐寒，有最强大的抗逆性；种在院子里能活，种在路边能活，种哪都能活！——塔城人看见了自己的同胞姐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是丁香，紫白相间，成簇开放，满城飘香。这当然是团结融合的象征、春意盎然的象征，这当然是我们塔城各民族群众坐在春天里的全家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是丁香，不卑不亢，不妖不艳，朴实大气。这种诚朴、坚韧、踏实，塔城人别提有多喜欢了。这完全是塔城人在照镜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自从路过这里，也痴痴地爱上了塔城的市花。想起我的家乡浙江，五月也有丁香，日后一旦闻见它的芬芳，我或会突然驻足——伟大的塔城人民，你们好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朵花，戴在城市的发鬓，是最妩媚的标准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巴克图口岸的特色阅读角&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知道你焦急的心情。你一边抬头看窗外，看哈萨克斯坦的国境，一边低头翻书。我们知道你在等待通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国门大楼的二楼，专门设置了一个带书香的角落，特意给你提供两只眼睛：一只眼睛远眺窗外，那是你今天急着要去的地方；另一只眼睛，低头看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些书当然是塔城人精心准备的。你需要了解脚下这片神奇的地域，反正现在还有时间。你需要思考。你会突然拍大腿：哦，原来是这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里设置了很多书架，你可以任意地读地理，读历史，读某一个王朝，去谛听丝绸之路上某一支驼队的驼铃。你会得知那个年代丝绸、茶叶和毛皮的流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许多书是中哈双语的，国境两边的读者都可以坐在这里。你的情绪可以是焦急而又沉静——这本来就是生活的两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很好，现在你迅速起身了，你准备过境了。很好，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你的体重变了。你心底的一角，凭空，多了一支驼队，多了一只陶罐，多了一段感悟，多了一支河流的曾经干涸与重新奔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下一段的商旅过程中，你多带了一个图书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已经有利润了。你多么富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哈尔墩社区&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在哈尔墩社区的街巷，我时时被爱情撞击——不是说我本人遇到了桃花运，而是家家户户的红石榴门牌，发出了爱情的光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两个的，这是三个的，这是四个的——看这家，竟然有六个！是一个俄式建筑庭院，主人不在家，门上挂着铜锁，可我依旧在门口坐了好长时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后来知道，这是哈丽丹家。哈丽丹本人是维吾尔族，丈夫是乌孜别克族，姐夫是塔塔尔族，妹夫是哈萨克族，她还认了一个汉族的干弟弟，至于自家女婿，是俄罗斯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带有花香的风，不断吹过四道巷。这是新疆塔城的哈尔墩社区，下午的阳光与我一起坐着。我久久不愿起身。六个红石榴的周围，每天环绕着幸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社区住着14个民族的居民，墙上随处画有石榴的图案，这是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相拥的宣言。我闻到的芬芳，都是石榴花发出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升国旗的小院&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入哈尔墩社区三道巷，走入沙勒克江大叔的小院，仿佛，走入天安门广场。我不是在形容这个温馨的小院面积有多么大，我是指小院里那杆11米高的旗杆，自带的风云与庄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仿佛，立马有了立正仰头的冲动；仿佛此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前奏已响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走入的，仿佛不是祖国西陲的一个维吾尔族居民小院，而是首都的心脏。我感受到一个多民族国家团结一致的钢铁意志，感动于一位大叔的心愿，以及17年来全家的支持与风雨无阻的坚定。每逢周一，每逢重大节日，全家老少与众多的街坊邻居都在这里立正。多么庄严的一刻：祖国升上旗杆，光芒闪现灯塔，号角响彻边陲。一些最晶莹的泪珠，流在老老少少的脸颊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沙勒克江大叔邀我们进屋畅谈。他的老伴端出奶茶和油饼。漂亮的孙女苏比拉为大家拍照。此刻，我们都成了国旗班的一员，彼此交流心得，如何步调更统一，妆容更整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如何，把祖国，更好地捧在心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手风琴展馆&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千多架手风琴，在这里集体展示中国、德国、俄罗斯、乌克兰、意大利、奥地利等国家的欢乐。没有这些随地都可以呜呜作响的玩意儿，人类怎么会幸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人类怎么唱起来、跳起来、舞起来？小伙怎么求爱，裙子怎么旋转？奔忙的人们怎么能感觉上天的恩惠，疲惫而又如痴如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百多年前的、现当代的，键钮式的、键盘式的，六角形的、矩形的，我们中国自产的幸福牌、百乐牌、鹦鹉牌、金杯牌、东方红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会感觉到，音乐通过空气的压缩，已分不出东风与西风，只剩下神采飞扬与全球同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在这个馆的屏幕上，看到了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最大规模手风琴合奏：2025年8月17日，5282人，新疆塔城的千泉湖广场，第五届塔城国际手风琴文化艺术节，叫人热血沸腾的曲目《我的祖国》。这是战栗，这是眼泪，这是灵魂铸就的风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手动风箱里，中华民族的集体吐纳！这是黑白琴键上，一种心情的缤纷表达！无数只手指，像鸽翅一样呼啦啦地张开，把整个人类，驮了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塔城，这是浅显的常识：人类没了音乐就丢了整个天空，音乐没了手风琴就丢了半边翅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库鲁斯台草原&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额敏河率领全部的大鸨、天鹅、灰鹤横穿这片草原之时，整个蔚蓝色的天空都成了这片大草原的镜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哦，告诉我，地球用了多少经线与纬线，才织成了这碧绿的大地毯？天鹅与灰鹤叼来无数野花，六万多亩野柳如柔顺的小草摇曳其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眼前的柳树，像是在油画里。它们并不真实，仿佛连阳光也不真实。阳光大范围撞向柳叶的时候，会有颜料溅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草原上的芨芨草与芦苇也不真实。画家把嫩绿、浅绿、深绿轮流扔给它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流向额敏河的无名小河，更不真实，波纹像鱼一样翻着白肚皮。画家把最刺眼的白色泼给它们，因为它们来自纯洁的雪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估计，画家很高兴。他们会把我作为一滴特殊的颜料，在野柳树下，在小河边，在芦苇旁，略微点上几点，以求这幅画更加生动、耀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作者：黄亚洲，系中国作协原副主席）&lt;/span&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9 May 2026 09:55:39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河南济源：黄河三峡碧波如画引客来</title><link>https://waiboys.com/post/100.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21778556033390852.jpg&quot; alt=&quot;a5da8240a8fefee321112bab2e4410d8u5.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21778556033674867.jpg&quot; alt=&quot;08d444950ff0d4106580d4814641e612u5.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21778556033986519.jpg&quot; alt=&quot;106686ef5ce71c4fa6804d9d050dba72u5.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21778556034664725.jpg&quot; alt=&quot;d827f2c2cd9967462f5cf5375b43af78u5.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21778556034525877.jpg&quot; alt=&quot;562a1bb4a9c4249c75dbbeb9f345a524u5.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121778556034779175.jpg&quot; alt=&quot;f8ec53734178a947eb464f07a0f821f3u5.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gt;初夏时节，河南济源黄河三峡景区碧波荡漾、群峰叠翠，景致如画，游船穿梭其间，勾勒出一幅壮美山水画卷。&lt;/p&gt;&lt;p&gt;转自：&lt;a href=&quot;https://go.huanqiu.com/gallery/4RTdxkmeYj0&quot; target=&quot;_blank&quot; rel=&quot;nofollow&quot;&gt;环球网&lt;/a&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2 May 2026 11:18:39 +0800</pubDate></item></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