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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城七唱》- 散文- 作者:黄亚洲

waiboys2个月前 (05-19)摘要文章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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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城的空气

塔城的天,每天用塔尔巴哈台山和巴尔鲁克山的雪水洗三遍。塔城深邃的蓝色,一向有太阳的高度,也有月亮的高度。

在塔城的市区与乡镇,你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与雄鹰在九天吸的一样;甚至,你呼出的每一口气,也带有塔松与花的芬芳。

塔城的空气,历来由雪岭云杉、白桦、钻天杨、落叶松密谋,再同巴旦杏、芍药、芨芨草充分协商,联合精制;最后,由灰椋鸟与凤头百灵来回润色,并且请太阳蘸着最新鲜的露水盖章。

新疆最大的优质草场库鲁斯台草原就在塔城。它给天空花香与草香,天空给它露水与虹霓。在这种圣洁面前,浮尘无地自容。

我降落塔城之后,一路都在深呼吸。我的肺张张合合,像雪山鹰扇动双翅。我想告诉朋友,快来塔城,塔城有机场。顺便告诉你一个细节:在塔城,飞机喷出的尾气,都是彩虹的质地。


塔城为什么要选择丁香

若要选择一朵花戴在城市的发鬓,请告诉我,塔城,你为什么要选择丁香?

就是丁香,生命力爆棚,耐旱、耐寒,有最强大的抗逆性;种在院子里能活,种在路边能活,种哪都能活!——塔城人看见了自己的同胞姐妹!

就是丁香,紫白相间,成簇开放,满城飘香。这当然是团结融合的象征、春意盎然的象征,这当然是我们塔城各民族群众坐在春天里的全家福!

就是丁香,不卑不亢,不妖不艳,朴实大气。这种诚朴、坚韧、踏实,塔城人别提有多喜欢了。这完全是塔城人在照镜子。

我自从路过这里,也痴痴地爱上了塔城的市花。想起我的家乡浙江,五月也有丁香,日后一旦闻见它的芬芳,我或会突然驻足——伟大的塔城人民,你们好吗?

那朵花,戴在城市的发鬓,是最妩媚的标准照。


巴克图口岸的特色阅读角

我们知道你焦急的心情。你一边抬头看窗外,看哈萨克斯坦的国境,一边低头翻书。我们知道你在等待通关。

这是国门大楼的二楼,专门设置了一个带书香的角落,特意给你提供两只眼睛:一只眼睛远眺窗外,那是你今天急着要去的地方;另一只眼睛,低头看书。

这些书当然是塔城人精心准备的。你需要了解脚下这片神奇的地域,反正现在还有时间。你需要思考。你会突然拍大腿:哦,原来是这样!

这里设置了很多书架,你可以任意地读地理,读历史,读某一个王朝,去谛听丝绸之路上某一支驼队的驼铃。你会得知那个年代丝绸、茶叶和毛皮的流向。

许多书是中哈双语的,国境两边的读者都可以坐在这里。你的情绪可以是焦急而又沉静——这本来就是生活的两面。

很好,现在你迅速起身了,你准备过境了。很好,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你的体重变了。你心底的一角,凭空,多了一支驼队,多了一只陶罐,多了一段感悟,多了一支河流的曾经干涸与重新奔流。

在下一段的商旅过程中,你多带了一个图书馆。

你已经有利润了。你多么富有!


哈尔墩社区

走在哈尔墩社区的街巷,我时时被爱情撞击——不是说我本人遇到了桃花运,而是家家户户的红石榴门牌,发出了爱情的光芒。

这是两个的,这是三个的,这是四个的——看这家,竟然有六个!是一个俄式建筑庭院,主人不在家,门上挂着铜锁,可我依旧在门口坐了好长时间。

后来知道,这是哈丽丹家。哈丽丹本人是维吾尔族,丈夫是乌孜别克族,姐夫是塔塔尔族,妹夫是哈萨克族,她还认了一个汉族的干弟弟,至于自家女婿,是俄罗斯族。

带有花香的风,不断吹过四道巷。这是新疆塔城的哈尔墩社区,下午的阳光与我一起坐着。我久久不愿起身。六个红石榴的周围,每天环绕着幸福。

这个社区住着14个民族的居民,墙上随处画有石榴的图案,这是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相拥的宣言。我闻到的芬芳,都是石榴花发出的。


升国旗的小院

走入哈尔墩社区三道巷,走入沙勒克江大叔的小院,仿佛,走入天安门广场。我不是在形容这个温馨的小院面积有多么大,我是指小院里那杆11米高的旗杆,自带的风云与庄严。

仿佛,立马有了立正仰头的冲动;仿佛此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前奏已响起。

我走入的,仿佛不是祖国西陲的一个维吾尔族居民小院,而是首都的心脏。我感受到一个多民族国家团结一致的钢铁意志,感动于一位大叔的心愿,以及17年来全家的支持与风雨无阻的坚定。每逢周一,每逢重大节日,全家老少与众多的街坊邻居都在这里立正。多么庄严的一刻:祖国升上旗杆,光芒闪现灯塔,号角响彻边陲。一些最晶莹的泪珠,流在老老少少的脸颊上。

沙勒克江大叔邀我们进屋畅谈。他的老伴端出奶茶和油饼。漂亮的孙女苏比拉为大家拍照。此刻,我们都成了国旗班的一员,彼此交流心得,如何步调更统一,妆容更整齐。

如何,把祖国,更好地捧在心中。


手风琴展馆

一千多架手风琴,在这里集体展示中国、德国、俄罗斯、乌克兰、意大利、奥地利等国家的欢乐。没有这些随地都可以呜呜作响的玩意儿,人类怎么会幸福?

人类怎么唱起来、跳起来、舞起来?小伙怎么求爱,裙子怎么旋转?奔忙的人们怎么能感觉上天的恩惠,疲惫而又如痴如醉?

一百多年前的、现当代的,键钮式的、键盘式的,六角形的、矩形的,我们中国自产的幸福牌、百乐牌、鹦鹉牌、金杯牌、东方红牌……

你会感觉到,音乐通过空气的压缩,已分不出东风与西风,只剩下神采飞扬与全球同乐。

我在这个馆的屏幕上,看到了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最大规模手风琴合奏:2025年8月17日,5282人,新疆塔城的千泉湖广场,第五届塔城国际手风琴文化艺术节,叫人热血沸腾的曲目《我的祖国》。这是战栗,这是眼泪,这是灵魂铸就的风暴!

这是手动风箱里,中华民族的集体吐纳!这是黑白琴键上,一种心情的缤纷表达!无数只手指,像鸽翅一样呼啦啦地张开,把整个人类,驮了起来!

在塔城,这是浅显的常识:人类没了音乐就丢了整个天空,音乐没了手风琴就丢了半边翅膀。


库鲁斯台草原

额敏河率领全部的大鸨、天鹅、灰鹤横穿这片草原之时,整个蔚蓝色的天空都成了这片大草原的镜子。

哦,告诉我,地球用了多少经线与纬线,才织成了这碧绿的大地毯?天鹅与灰鹤叼来无数野花,六万多亩野柳如柔顺的小草摇曳其间。

眼前的柳树,像是在油画里。它们并不真实,仿佛连阳光也不真实。阳光大范围撞向柳叶的时候,会有颜料溅出来。

草原上的芨芨草与芦苇也不真实。画家把嫩绿、浅绿、深绿轮流扔给它们。

流向额敏河的无名小河,更不真实,波纹像鱼一样翻着白肚皮。画家把最刺眼的白色泼给它们,因为它们来自纯洁的雪山。

我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估计,画家很高兴。他们会把我作为一滴特殊的颜料,在野柳树下,在小河边,在芦苇旁,略微点上几点,以求这幅画更加生动、耀眼。

(作者:黄亚洲,系中国作协原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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