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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子》- 网络文学 - 作者:赵文军

waiboys2小时前摘要文章4

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菜园子的文章,这事儿,是我从小便在观察、琢磨的。

我的姨爹姨妈住在镇上西关,确切地说,他们家是这座千年古镇的西关菜园子队。他们的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菜农”——这身份,介于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之间,是城乡夹缝里特殊的一群人。

菜农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亩菜地,和城里居民零星开荒种菜截然不同。菜农的地,是成片、宽阔、平整的正经菜地,他们认认真真侍弄,靠卖菜换钱,再买回粮油度日。

       


小时候,我总爱对比菜农和我们村地道农民的差别。我们村离镇不过三四公里,出村口往河滩走一公里,那片荒芜草甸子旁,便是一片梨树林、苹果林,河滩之上,春夏之交,粉白花瓣漫天飞舞,铺满河滩。

果树林里养着几只恶狗,我们路过时总要绕着走,不然就得舍近求远——走果树林,到镇上菜园子本是近路。穿过果树林,再钻过一片榆树林,便到了菜园子地界。我们村虽离镇近,却是实打实的农业村,家家户户种水稻、麦子,十来亩田地,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我们家也种菜,却只有区区几分地,不过是母亲随手种些日常菜蔬,够自家吃就行,从没种出什么花样,连大棚都从未搭过。可姨妈家的菜园子不一样,有大棚,菜品种多、个头大,多到根本吃不完。

每次去镇上,必经过姨妈家。客厅一角,永远堆着大个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胖嘟嘟的紫茄子,还有拳头大小、红黄绿三色的辣椒,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欢喜。


       

姨爹祖居河南,解放前,一家人逃难到镇上,他在西关出生,是土生土长的菜农子弟。菜园子种菜的历史,自古有之,是城郊村落延续千年的生计传统——《诗经》有“采葑采菲”,先秦便有城郊专事种菜的菜户;唐宋以来,都城、州府近郊皆设“菜圃”,菜农是城市蔬菜供给的根基,半农半市,游离于城乡之间,却不可或缺。菜园子也出过不少人才,《水浒传》里的菜园子张青,便是市井豪杰;古往今来,亦有菜农出身、凭勤劳与见识闯出天地者,他们生于泥土,却不囿于泥土。

菜农半工半农,和纯粹农民不同。他们大多在镇上有份工作,下班便扎进菜园忙碌。姨爹便是如此,当兵复员后,在镇上苎麻厂当保安,每天扎着武装带,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西关青石板老街,去不远处的苎麻厂上班。

姨爹有个习惯,我印象极深——说话爱喷口水,说到高兴处,白沫飞溅,模样憨厚又可爱。每次走路赶集,必经姨妈家,除非骑车或搭拖拉机,不然总要拐进去坐坐。到了饭点,姨妈总留饭:“添双筷子的事。”姨爹说着,便去筷子篓拿筷子,偏偏篓里只剩一支。

姨爹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格外调皮。姨爹姨妈上班忙,下班又要忙菜地,家里顾不过来,翻来翻去找不到筷子。姨爹怒睁圆眼,一边责问孩子,一边四处翻找,桌上摸一支,厨房架子上捡一支,凑成一双,筷子上还沾着油,光溜溜、滑叽叽的。

姨爹家住土坯房,两大间,一间客厅、一间饭堂,另有两间卧房、一间厨房。如今回想,写这些往事,绝非嫌弃,只觉满是烟火气,亲切又温暖。

菜农的日子,格外忙碌,几乎无农闲。一年四季皆可种菜,种好的菜,要挑到集镇叫卖,收益微薄,勉强够换一家人的口粮。因此,他们大多要打份零工,收入不高,却守着菜农身份,菜地一刻不敢荒。

菜农和种粮农民不一样:农民种粮,自给自足;菜农不种粮食,粮油全靠买,不能自给。农民只管种收,不用操心销售;菜农既要种、要收,还要自己挑担赶集叫卖,一身兼三职:农民、工人、小商贩。也正因如此,菜农比普通农民脑子活络,更有商业头脑,人情世故也更通透。

小时候,总觉得菜农是个神奇群体:住在城市边缘,是农民,又不全是;像城里人,又不完全是;是小商贩,又不同于码头那些生意人。他们在城乡格局里,是“夹心层”,地位微妙——既被城里人视作“乡下人”,又被纯农民看作“半城里人”,却默默撑起城市的菜篮子,是城乡之间的纽带。

菜园子的人,有头脑、有见识。读《水浒传》时,菜园子张青给我留下极深印象——市井出身,却讲义气、有胆识。从历史来看,城郊菜农常年穿梭城乡,见多识广,有力气、有胆量、有脑子,总能练就一身独特本事。

       


小时候,表哥常游过蛮河,和我们村调皮小子打架。我们村在蛮河南边,菜园子在蛮河北边,隔河相望,中间隔着一片草甸子。有一次,表哥被我们村一个混小子用军刺划伤锁骨,伤了肺,往后每逢天气变化,便咳嗽不止。

表哥总说:“你们村代表乡土,我们代表城镇,乡里娃子想打过我们,不可能!”表哥在西关混,常在街上晃悠,却极少去镇东关和正街,一去就被人围着打:“菜园子小子来了,狠狠捶!”

菜园子夹在城乡之间,家家户户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挑粪去菜地浇肥。菜园子几乎不种粮食,什么菜都种。记得有一年,姨妈家竟种了甘蔗,我们去玩,甘蔗随便啃,甜到心里。

姨妈总说:“菜太多,吃不完也卖不掉,让你妈带些回去。”可我们种田农户,家里几亩水稻,水土好,大米出油,一碗饭就能下肚,吃菜不多,几分地足够,便很少拿姨妈家的菜。

姨奶奶住在镇上正街,属古镇中心,我们喊她“街上奶奶”,是城镇户口,和姨妈的菜农身份,截然不同。姨奶奶和爷爷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家附近有条老巷子,摆满小人书摊。我常跑去看书,看得入迷,忘了吃饭,姨妈便从西关菜园子队,走近两公里路,喊我回家。

回去的路很长,我总觉得,能从菜园子走回自己家。路上,我问姨妈:“你们是城里人吗?”她笑着说:“是,也不是。我们只种菜,不种粮,国家不分粮食给我们。”

姨爹几年前,在西关十字路口卖菜时,突发脑溢血走了。他种了一辈子菜,伺候了一辈子菜园子,最后倒在卖菜的路上。可以说,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片菜园,勤劳、朴实,一辈子守着土地。

姨爹总上夜班,清晨六点下班,不回家补觉,先挑粪桶去厕所装满大粪,快步赶到菜地。他对菜园子,有种执拗的热爱,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十八岁当兵去过河南,六十大寿去县城大儿子家,便再没离开过小镇。亲戚都在县城,他从没去玩;小儿子、女儿在市区安家,他也从没去过。我们家搬去宜昌多年,每次回老家邀他来玩,他总说:“地里忙,没空。”

一次,姨爹跟我说:“天下房子都一样,高的矮的,和西关没区别,不如守着我菜地里这些五颜六色的‘宝贝疙瘩’。”

姨爹走后,姨妈也不再种菜。不久,菜园子被征收,姨妈搬进楼房,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后来在宜昌工作,每次下班经过花艳前坪蔬菜基地、共谊大棚蔬菜基地,总会想起姨妈一家人,想起老家的菜园子。

说起宜昌的蔬菜基地,不同年代各有模样:解放初期,宜昌城区蔬菜主要靠西坝、葛洲坝、点军近郊菜农供应,菜地零散,靠人力挑担进城;六七十年代,葛洲坝岛是宜昌核心蔬菜基地,大片菜地连片,白菜、萝卜是市民餐桌常客,菜农摇船运菜进城,再挑粪回地,循环往复;八九十年代,花艳、前坪、共谊等近郊大棚基地兴起,种植技术升级,蔬菜四季供应,菜农依旧是城市菜篮子的守护者。

如今,葛洲坝岛上早已建起大坝,昔日菜地变了模样,但那段岁月、那群菜农、那片菜园,永远刻在我记忆里。

说到底,菜园子从来不是一块简单的菜地,它是城乡夹缝里的人间烟火,是泥土与市井的交汇,是一代人一辈子的命运与执念。菜农们半生躬耕、亦工亦商,一辈子守着方寸菜地,守着朴素的生计与执念。菜园会变、身份会改,但那份扎根土地、勤劳通透、不卑不亢的本色,永远是岁月里最珍贵的底色。

来源公众号:赵文军的写作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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