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翟老板这一席话,把几层意思都放进去了。一是我用活鲙鱼顶了刚才的死鲫鱼,把事了结;二是向吕三吃卖弄了一通鳓鱼的“学问”;三是我们舟山的菜你们天津人未必吃过。看你还神气不?
吕三吃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一句:“天津人也吃清蒸,不过要放火腿和玉兰片。”
翟老板笑道:“那和我们舟山人的口味不一样。”说完便笑吟吟下了楼。
半个时辰后,吕三吃酒足饭饱下了楼。翟老板门前送客,还问了一句:“我们舟山和天津——哪里的清蒸鲙鱼好吃?”
吕三吃说:“各有各的味道,都好。”可他就是不说翟老板的鱼做得好。
翟老板说:“您要是爱吃我们舟山菜,下次给您做三抱鳓鱼。”
吕三吃笑了笑,摆摆手扬长而去,没说还来不来。
翟老板扭头进店,心里想,今天为了一条死鱼,叫这三个吃货白吃一顿。可是那个姓吕的是怎么知道那小鲫鱼是死鱼?鱼肉都没进他的口,只是筷子头碰了一下鱼肚子就知道了?人人说他会吃,到底是真是假?
这时伙计跑过来,把他请上楼,手往吕三吃刚刚吃饭那边一指。翟老板一看,没什么新鲜的;再看,窗框上边垂着一件东西,白晃晃,轻飘飘,像一只纸折的小鸟,用根细绳挂着。过去细瞧,不是纸折的,好似牙雕骨雕;风一吹,鸟似飞。
伙计说:“我刚才瞧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拿鱼骨头插的,鱼骨头还能插成鸟吗?”
翟老板怔住,心里暗暗说:“听家里人说,舟山人吃完鳓鱼,能用一整条鱼的鱼骨插成一只鸟。我都不会,他怎么会?他这不是故意跟我显摆,寒碜我吗?这家伙真是吃遍天下了!不但会吃,连吃完怎么玩都会!”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家伙居然用筷子头一碰鱼肚子,就知道下锅前的鱼是死是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2.金脸猴
这事开头有点离奇。
狗儿一生下来,吓他娘一大跳,我怎么生下一条狗来?
活活一团肉在炕上,瘪脑门,塌鼻子,撇嘴,没睁开的小眼像蚂蚁洞,秃顶上奓着几根黄黄的软毛,他还没出声,他娘担心张嘴出声是狗叫。
他一出声,是娃娃的哭声。他娘情不自禁叫一声:“哎哎,狗儿。”把他搂在怀里。狗儿便成了他的小名。
他长大了,还是狗样。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爹一双亮亮的大眼,娘长着一个俊俏的下巴。他怎么会像狗?打他生下来,街坊四邻各种猜疑和难听的话就围着他家转。一说他的爹是后街的大菜狗。这条大菜狗和他长得一样,都是窄脑门、凹眼、撇嘴、垂着下巴,而且愈看愈像。这比骂人还难听。
他生下来就给他爹娘藏在家里。他爹在宫南开纸店,买卖不错,家里有个小院。小院的门天天锁着,他出不去,他也不出去。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在地上画个棋盘,拿几个砖块和石子玩“老虎吃人”,红砖块是老虎,黑石子是人,自己又当老虎又当人,一玩就是一天。
他娘常常为他掉泪、着急,狗儿长大了怎么办?爹娘将来死了怎么办?
狗儿的爹姓范,打他上一辈就在宫南大街上开纸店,店名永兴纸行,挺有名气。老范自小和纸打交道,对纸很在行,所以店里各类纸货色齐全。别的纸店里找不到的纸,他这里全能找到。甭说稀罕的洋纸,连补书修画用的各朝各代的老纸全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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