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齐家老爷子好像看也没看高桥手里的破球,叫人在门前放一张桌子,上边铺一块厚厚的蓝布,抬手请那日本人高桥把象牙球放在桌上;随即拿出自己的鬼工球,并排一放。两件东西放一块儿,就是比一比。自己的华美温润,高桥的粗粝崚嶒,立见高下。这些都看在众人眼里,齐师傅却任嘛没说,再叫人抬来一口大铁锅架好,里边倒满水,煮得冒泡儿,把桌上的两个象牙球放进去,不一会儿,啪啪两声,众人一看,高桥的象牙球竟然裂开,原来是拿几块雕好的象牙片粘起来的。再看齐老爷子的鬼工球,在开水里滚来滚去,依旧原样,一丝没变。待捞出来,一直没开口的齐老爷子只说了一句:
“洗个热水澡,变白了一点。”
众人笑了。
这一下,齐家的名气加倍大增。
这样的手艺哪能不挣钱,这样绝世的象牙球哪个富贵人家不想弄一个?慈禧老佛爷屋里就摆着一个,大臣们能不争着摆?好东西愈争价愈高,齐家的钱能不多?等到天津开埠,租界开发,有钱有势的人都往天津扎;齐九代的父亲齐八代跑到天津来求发展。齐家的鬼工球立马成了大户人家摆阔炫富的物件。连租界里的洋人也求上门来。齐家有钱是明摆着的,他亲口说的传家宝肯定没假。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闭得上的嘴。没多长时候,街头巷尾、饭铺酒馆、各色闲人中都听到了。至于这传家宝是嘛,就任人猜想。五花八门,愈说愈玄。有人说是一盒佛舍利,有人说是一件宋代皇上的龙袍。市井瞎胡猜,愈猜愈离谱。还有人说他院子里埋着一个金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一次齐九代要在院里打口井,取水浇花。几个水井匠打到三尺的地方,戳子就下不去了,用了牛劲也打不动,好像碰到土地爷的天灵盖,可是换到院子另一边几下就打出水来。这不是金窖还会是嘛?炮台?
住在鼓楼北的“木雕刘”说:“人家老齐家世世代代是鬼工球顶天的高手,传家宝自然是祖上的鬼工球,他爷爷一辈刻到二十四层,后来就没人再刻到二十四层。齐九代也差着点,要我说——这二十四层的鬼工球就是他家传家宝。”
这话沾边。可是那二十四层的鬼工球谁也没见过。一直藏在他家里吧。
于是,人们就绕着弯儿向齐师傅打听这鬼工球了。齐师傅听了一笑。一句话叫他说了无数遍:“那是哪辈子的事了,那个二十四层的球儿我都没见过。”
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惦着他这个传家宝。猜他、探他、盯着他,等着他哪天再说漏嘴。
齐家人自广州来天津,一直住在北门东,房子不大,人口很少。齐家人身怀绝技,象牙昂贵,很怕人多手杂,一怕乱,二怕偷。而且鬼工球是细活,干活专心致志,不能走神;尤其盲刻,全凭耳朵的听觉,揣摩着刻刀的走向。所以,齐家向来静得像小庙,树上有个知了叫,都得用竿子轰走。当初齐八代来天津,就夫妇俩,一个儿子,还有从广东那边带来的一个家人,叫黄忠。到了齐九代,老婆死得早,儿子小,没有再娶。黄忠老了,从老家又把黄忠的儿子找来,老家的人才信得过。多少年来,一直他们三个人一起过。孩子紧随身边,七岁开始学艺,按照祖上的规矩,必须把一百多把各式各样的刻刀——每把怎么使,每招怎么用,都实实在在教到他手上。
叫他没想到的是,儿子有出奇的禀赋。
儿子平日少言寡语,他一度担心儿子笨。儿子十四那年,他偶然看到儿子桌上有个很小的象牙球,是儿子用废料自己刻着玩的。再看,竟然刻了六七层,每层都薄如纸,花纹很特别。他没言语,照旧教他学艺。他发现自己用手教,儿子用心学。他还发现儿子不单手灵,听力奇好,甚至比自己好。渐渐不单赶上自己,还胜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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