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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鹜与白鹤》 - 散文 - 作者:徐剑

waiboys2个月前 (05-25)摘要文章152

秋日登滕王阁,在我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

已入仲秋,南昌城郭还延续着夏季的温度,仿佛要将八一起义的炽热火焰,燃烧至永远。我伫立滕王阁六层一隅,等落霞与孤鹜,用翅膀、流云,将夜的帷幕拉下。

秋阳西斜,江面上一丝风也未见,斜阳从对岸新城缝隙里透过来,洒在了赣江上,赣水汤汤,江平如镜,照见洪都落日。

滕王阁下,赣江波平如镜,秋阳融入西边城郭,落日的光影,宛如几道追光,从城郭森林的缝隙投过来,赣江遂被镀成金色、紫红,然后一片血红。

如电、如幻、如梦,白鹤的飞翔之姿,在赣江的落日黄昏黯然下去。追鹤,让我想起了一位拍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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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鹤

郑忠杰很认真地对我说,白鹤飞往鄱阳湖,越过南昌上空,或许落在青山湖、象湖、瑶湖面上,栖息几日。但它们太机灵了,始终与人类保持几百米的距离,稍有风吹草动,便唳声唤伴,飞往越冬地。

写出《滕王阁序》的王勃当年见过白鹤吗?

没有!郑忠杰摇头道,西伯利亚白鹤大约是1980年秋天才飞来鄱阳湖的,只有40多年的历史。

那时,赣江、青山湖面最多的是孤鹜。还有成群的白鹭。郑忠杰补充道。

郑忠杰,中国拍摄西伯利亚白鹤的第一人。他当过特种兵,做过车工。1984年一场公开招考,那年,他岁数也不小了,凭借大学中文专业自学考试文凭,考进江西电视台当记者。因为不惜力,能吃苦,很快崭露头角。1998年他随第十五次南极科考队,在风雪夜钻冰取样。为了拍到北极熊,2003年,郑忠杰随北极科考队,乘坐直升机进入北极腹地。螺旋桨结了冰,迫降,险象一个接着一个。那天,他独对寒夜,孤守北极熊。他有些倦了,幽蓝微亮中,一个庞大的暗影朝他移动,他有些恍惚。蓦地,他意识到熊来了。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凌晨2点45分,他有些兴奋,举起相机,忽又转身,奔向大本营报信。北极熊疾步而来,可能是嗅到了烧烤的味道,子夜袭营,离科考队越来越近。与一大两小三只北极熊对峙,科考队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队友将枪拿了出来,对准了北极熊。郑忠杰不顾生死地拍摄,拍到了最好的镜头。不知北极熊这趟到访,是为了深夜散步,还是为了倩影入镜,总之,它们并没有想要伤害人,在郑忠杰闪光灯的明暗间,北极熊悻悻而去。待熊走了,郑忠杰拿过枪来一看,队友子弹都未装。他回忆,如果那天晚上北极熊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三头北极熊夜访北极科考队营地,传回,央视播出,一夜轰动神州。

1999年到2002年,郑忠杰曾到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首府阿图什市援疆,担任克州电视台台长。郑忠杰说,在阿图什市,他带出一批电视采编、制作人。有一年冬天,大雪落乌恰,雪夜不见人,全县断电、断水、断联。他不惜命,一台车,一条枪,一位向导,冲进暴风雪,往天山与昆仑接壤处开,雪野茫茫,不知何处是沟何处是壑。下车,他从怀里掏出指北针,蹚过齐腰深的积雪,人爬过去,山一程,雪一程,夜一程。拂晓了,前方山头渐次白了,白雪昆仑露出了高傲的头颅,又步行十几个小时,第三天终于进了最后一个村庄,平安,总算带回乌恰县第一个信息:全县皆安。援疆指挥部空悬多日的心,落地了。这场风雪,让柯尔克孜人感动了,要赠马给汉族兄弟。

马不能要,指挥长孙晓山说,但功可以立。于是,郑忠杰立了二等功。捧着援疆指挥部颁发的证书,他惊叹:当兵四载,踏生死雷场,未获军功章,三天帕米尔归来,竟得到表彰,我何德何能啊!

孙晓山说,当之无愧!

援疆归来时,柯尔克孜人赠了郑忠杰一面锦旗,上书:柯尔克孜骏马,赠江西援疆干部。这是赠给郑忠杰的,也是献给江西人的。

人到中年,该经历的冒险与传奇,郑忠杰也经历了不少,可是他仍怀念在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的日子。苍茫葱岭,风物、风情、风俗,尤其是雪山风骨,让他对高原马背民族,顿生崇敬。南昌青山湖边平静的日子,反倒让他难以安放灵魂。一个秋天的清晨,一只鹤影掠过青山湖,越过赣水,远翥九天而去。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拍鹤,成了郑忠杰生命最后的归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2002年的一个秋天,他抓起相机,驱车冲向鄱阳湖,开始了20多年的拍鹤生涯。

郑忠杰说,白鹤是禽中仙鸟。中国境内有9种鹤,白鹤是鹤中贵族,沼泽里衔草根而食,在九皋之上筑巢而居,过一夫一妻生活。四五岁时,白鹤筑巢居家,五六月份在西伯利亚沼泽的台地上,野茅丛中,孵蛋产仔。可是,当时还没有摄影家拍到白鹤产卵、小白鹤破壳的影像。白鹤一巢能下两只蛋,一次能孵两只小鹤,但往往只能活下来一只。秋风起,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浮染远东的天空,白鹤一家,御风而飞,于九十月份,到中国鄱阳湖越冬。白鹤从西伯利亚飞到鄱阳湖要五六十天时间,南飞时,常常第一排是大雁,第二排是天鹅,第三排是白鹤压阵。

郑忠杰拍了几年。每年三四月份,他便从鄱阳湖追着白鹤回西伯利亚的线路拍摄,但一直没有拍到白鹤的眼睛。2013年,在东北白城子,他遇上了五六只白鹤。郑忠杰观察了一天,发现它们不怕人。他趴卧在沼泽地边,一点点接近,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五天。他拿着相机,走近了白鹤,也许是因为5天的心灵沟通,离鹤群仅相距不到30米了,一直觅食的一只白鹤,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彼时,郑忠杰趴在野草丛中,他想,如果白鹤从他的头顶上飞过,起飞瞬间,他就能拍到它凝望的眼睛。果然,当那只鹤慢慢地飘过他的头顶时,他按下了快门,“我一定要看清你的眼睛和羽毛”。拍了10年,郑忠杰终于拍到了白鹤之眼和它洁白清晰的羽毛,那张照片,放大成6米之长,成了当地的一个地标。

拍到小白鹤破壳而出,成为世界拍鹤第一人。想到此,郑忠杰的心都飞往西伯利亚了。就像北极的冰原上拍到北极熊一样,他深信还会有奇迹发生,拍到白鹤孵蛋的全过程。2012年6月15日,他登上了去远东萨哈(雅库特)联邦共和国的飞机。

当与西伯利亚专家见面时,郑忠杰才发现是谢尔盖,两人相识。此人之前来鄱阳湖时,郑忠杰曾接待过他。这时,科学院的鸟类科学家,刚从无人区的沼泽地出来,说白鹤飞走了,郑忠杰沮丧至极,但还是决定进去。进一趟沼泽,全程大概需要15天。两人或坐船,或走路,在方圆一二百公里无人烟的沼泽地里寻找鹤的巢穴。为此,他们还租了一艘小船,十天送一次补给。他们沿途背着沉重的行囊,每走5公里就埋藏些食品,以防万一。如果吃的没有了,小船抵达不了,就得靠自己寻找食物。最后,郑忠杰还准备了一根救命稻草——直升机救援,为此花了15万元。哪个环节出问题,他们都将万劫不复。而且不只是拍摄,还要想着如何原路返回。万一他与向导有一个受伤,万一小鸟出巢,就赶不上小仙鹤了。郑忠杰和谢尔盖追着候鸟跑,跟了两公里,就跟不上了。距离小船的接运点,还有4天路程,他让谢尔盖去5公里外的储存点上找粮食,若找不到储存点,两人都会有性命之忧,若不能逃生,便会葬身西伯利亚。

郑忠杰说,谢尔盖在风雪中找粮食的情景,让他太感动了。当时,他蹲在鹤点上守候,让谢尔盖出去背补给。谢尔盖走后,突遇飞雪,狂雪袭来,风比北极刮得还嚣张,能见度很低,一天、两天,郑忠杰断粮了,只有一盒罐头了。第三天,郑忠杰快绝望时,谢尔盖在风雪中出现了。以后的日子,两人生死与共,一起等待。幸好西伯利亚的资源很丰富,他们硬是靠着钓鱼、网鱼,解决了食物之忧,一天天逼近白鹤破壳而出之地。追啊赶啊,他们终于在6月25日,拍到了小白鹤破壳而出。

苍天不负白鹤情。郑忠杰按快门的时候,感到心潮澎湃。阳光下,小鹤破壳而出,相机马达联动,他真想朝天大喊:“吉祥之鸟儿啊,为何这般钟情我!”

鹜与鹤

那天,郑忠杰在滕王阁三层,用VR眼镜观看三维影像。刹那,他穿越大唐,眼前,一群孤鹜拍打翅膀,朝一个唐装少年俯冲而下。是王勃的孤鹜,大唐的孤鹜,还是他的孤鹜,你的孤鹜?

第一次读《滕王阁序》时,还是青春年少。读到最精彩的对仗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与长天一色”,我对江右,对华夏四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渴慕久矣。楼因文名,人因楼倚,洪都城因一篇青年才子的雄文而延续千年文采。或许这就是文化的荣光。待人到中年,我带上读小学的女儿到南昌登滕王阁,伫立回廊前,以为赣江汤汤,长天犹在,落霞依然,可是洪波水决了九江大堤,孤鹜无踪。女儿问我,孤鹜是什么。

我说,野鸭子。

啊!原来滕王阁上飞过的是一群野鸭啊,怎么不是仙鹤与凤凰?

那是神鸟,只在天庭之上,在梦幻世界,不与众生为伍。

命不分贵贱,与人间挨得最近的鸟,才活得最久。

那一刻,我开始了对孤鹜,对野鸭子的关注。

我在青藏高原行走了30余年,不论湖泊海拔有多高,游弋于湖面的,竟然是赤麻鸭,与人类一样,不惧高原寒冷,不虑雪湖高低,只要有湖泊,便有赤麻鸭的踪迹,不时从天空掠过,嘎嘎嘎地呼叫,融入远天,落入湖中,黑压压一片。

在长白山天池,我看到另一种孤鹜——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中华秋沙鸭,它筑巢于高高的美人松的树洞里,其繁衍的历史,比人类还要久远。或许它生活的天地,永远在东北的林海雪原里,它的觅食地,就是雪国里一条沟渠,一池小溪,却不能忽略它是野鸭科里最古老的贵族。

其实,许多孤鹜,都在九州的湖泊里巡演。这些年,绿水青山成了乐园,成了鸟兽虫鱼的伊甸园。多了保护,也就多了孤鹜的天地,大江南北,凡有湖泊江河处,便有孤鹜的家。

那天在滕王阁上,没有看到王勃笔下的孤鹜,却看到郑忠杰拍摄的白鹤孵蛋而出的照片。南昌城里大街小巷,鹤舞而翔,那洁白的羽毛和红红的眼睛,只有郑忠杰拍到了。

鹤之舞,鹤鸣之士,诗云“晴空一鹤排云上”,帝王之笔《瑞鹤图》,古琴之音《双鹤听泉》《鹤鸣九皋》,道场之词“龟鹤延年”“驾鹤西去”……白鹤的影子无时不在,斯日、斯景、斯人,几乎覆盖了人的一生和历史。

白鹤、孤鹜与人

郑忠杰因为在西伯利亚拍到了白鹤破壳而出,而被请到了位于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国际鹤类基金会演讲并举办个人摄影展。那一周,是郑忠杰生命高光的一周,也是中国荣光的一周。鹤类基金会连续一周为他升起了五星红旗。那是对中国江西南昌青山湖、浩荡的鄱阳湖,尤其是对当地人保护白鹤的最大褒奖。

在中国古代传说中,白鹤皆为高人逸士,不食人间烟火,仅以啃啄草根颐养天年。一朝交颈相恋,便痴守终生,不离不弃。一鹤仙逝,另一鹤可气绝而亡。这让我联想到元好问为双雁殉情创作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秋水长天,孤鹜只追落霞而舞,千山暮雪,形单影只的白鹤,却排空云上。

郑忠杰拍鹤20多年,也终于修成了白鹤精灵。

去年深秋,郑忠杰在东北白城的冰天雪地里拍鹤,后因以烈酒御寒,终于引发脑血栓,倒在鹤影相伴的工作台。

鹤唳,鹜嘎,人随鹤影而归,凭着郑忠杰战士的体魄和雄心,他像白鹤一样归来。春风拂面,郑忠杰拄杖出现在青山湖,滕王阁下,望赣江,孤鹜追落日,望九霄,白鹤盘云,还等气流天际,鸣于九皋。

白鹤一双船一只,夜深相伴人未识。幸哉,鹤也,鹜也,人也!

(作者:徐剑,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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