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晚餐》(中篇小说 节选)-作者:陈蔚文
培训回来后,她忙于工作,他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相互点赞过几次。有次他发来“生日快乐”的祝福表情,她吃了一惊——他记得她生日?她想起在火车上,他们聊过星座与性格之类,他问起她生日,说和他女儿生日只差三天。可这并不是他非要记住的理由。她心里涌起点热的东西,久违的、带着甜味的慌乱感,像某种事物来临的信号。
她三十出头了,差点要结婚的对象因为对某条社会新闻的观点分歧而分手——她惊讶他居然会是这种观点,他对她“幼稚的愤世嫉俗”同样惊讶。“你们女人都这么不理性!”他的语气仿佛是对某个不可理喻物种的轻蔑,那轻蔑比观点本身更伤人。她突然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裂隙:不是观点差异,是尊重。
她对择偶没有具体标准,她在乎感觉,一种难以用具体参数描述的东西。一个眼神,一句话的意会,某种气场的投契。黄昏的火车上,那段配乐诗朗诵和伤感温情的“红月”,属于她认同的“感觉”。老马发来的生日祝福让这感觉更清晰了些。
那刻起,她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投身于一段亲密关系中,被注视,被倾听,被惦记。她以前觉得微信无聊,浪费时间,现在她为这偏见而惭愧。微信是种多么好的沟通工具!它秘密便捷,由浅及深,由慢到快,由表及里。
他们的微信渐多起来,有时是分享一首歌——他发来一首民谣《米店》,她分享任素汐的《愿人生》,看他朋友圈成了她的睡前习惯。他朋友圈会转发些时评(观点普世,不激进),分享个人生活(周末骑行,本地市集,自己做的菜),他偶尔还会拍黄昏的云,清晨的鸟,小区某只猫,配一句说明。这样好,有那么点浪漫,并不脱离日常,不显得刻意或矫情。
兴许是年纪变化,她喜欢日常多过包装过的浪漫——前男友曾带她去家店吃饭,老院子改造的地方,颇有情调,老板自称“主理人”,餐具精致,一份小牛排点缀着比牛排还大的迷迭香,她只吃了个半饱。表姐听后哧笑,“主理人,不就以前个体户嘛!”
她和老马不觉聊了几个月,他体现出越来越多合乎她“感觉”的细节,他发来咽炎偏方,在她深夜发的朋友圈下留一个晚安表情,这些都促成着她心里影绰的一些期待。她觉得他们间模模糊糊地产生了点什么,像空气里的水蒸气凝结,慢慢生成雾。雾和云的不同在于,云生成于大气的高层,而雾接近地表——和那些网友不同,他们见过面,交谈过。她从他之前的朋友圈里找到几条配音,反复听了多次,深夜的静中,他的声音让她心里那点沉寂许久的心思,像被春风拂过的草芽,悄悄冒了头。
他对她呢?她相信也是有那么些好感的吧?不然何来微信上这些交流?当然,也许他是为女儿而加的微信,多认识一名语文老师对一个即将把女儿接到身边的父亲来说,并无坏处。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些交流或许与那次车厢聊天的投契有关,甚至与他们各自的单身状态有关——或许他们都在人海中谨慎地寻找、试探与靠近?
有次他发来一个链接,小城的青城瓷博馆本周六举办一个“青花瓷画展”,他邀她来看。她发了个雀跃的表情,说冲着鳝煲也要来。那条煲街她怀念多年,她没有扭捏——有什么必要扭捏呢?她想看展,也想再见到他。
“正好我有位同乡回小城探亲,不过这位仁兄不喜在外就餐,一块儿来我这儿晚饭吧,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煲街差。”他说。
从朋友圈看,他做饭手艺应不赖:糖色漂亮的红烧排骨,红绿相间的剁椒鱼,绿油油的炒时蔬。
“方便吗?”她问了句。一点怅然掠过心头,她原本想他俩一块儿吃个饭,延续火车上的交谈。旋即她又释然了,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初次登门,有第三人在场,撇去了些私密色彩,多了些朋友相聚的自然。某种程度上,这也说明他的坦荡和周到。
“方便啊,”他回了个笑脸,又补了句,“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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