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一
1936年立夏节这天,从凌晨开始,雨就滂沱不止。下午放学时分,雨停。走出滁王庙小学校门,程家齐上了广惠桥,西涧河水早已经爆满。水声轰轰,水势如发飙的马群,奔突着,推搡着,跌跌撞撞向前。急雨冲刷后的鼓楼街,青石板泛着蓝光,残存的积水白晃晃,低洼处有些厚。程家齐踮着脚尖,三颠两跳地走近小西门。
滁阳西城墙有两座门。小西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观德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西门,城楼上的字是“永丰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若桥。西涧河水从桥洞中流过,自古称为上水关。之所以称关,是因为桥与城墙连为一体,上面装有巨石墩架起的三座辘轳,每个辘轳上垂着一条厚重铁链,吊在河面桥洞上方,连着下面的铁栅门。铁栅门卡在桥洞中间的砖槽中,平时都是静静地立在水中,防止船只和游水者出入。如果遇到重要的船只从城内驶出,或者是从西城外驶入,守城门的警察就会让人摇动辘轳,提起铁栅门,启关,让船出入。
走出小西门,迎面碰上袁大头,他骑在雪青马上,左屁股边吊着一只鱼篓,右手里拎着一张撒网,问他:“二姨哥,你回赤湖驿吗?”程家齐边点头边说:“是的。我妈带信来,让我一定要回去过立夏节。”
跳下雪青马,袁大头把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正好,我去撒两网。你带几条鱼回去,晚上加个菜。”说着就拉着程家齐往河边走。
袁大头比程家齐小三个月。他的母亲黄二姑,程家齐的母亲黄三姑,两人是堂姊妹,先后从清流关西面珠龙桥嫁到赤湖驿。黄二姑活着时,八面玲珑,对堂妹像亲妹妹一样好,两家又是邻居,走得近。程家齐和袁大头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吃,睡。入西涧书院开蒙读书时,老师给大头起的学名叫袁明举。因为他头大,人们见了,总是喜欢寻开心:“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加上银元中有“袁大头”,所以,除了老师,没有人叫他学名。三年后,黄二姑得肝病去世。不久,其父袁道友帮着侯长水贩私盐,从十二圩押船回滁阳,在乌衣码头被缉私局抓获,投入大牢。袁大头只好辍学,早早到外面闯生活。跟着马帮,沿京京古道,西出清流关,跨皇甫山,抵淮河;有时跟船,东出西涧,入清流河,经滁河,进长江。做脚夫、跑单帮、狩猎、打鱼、倒私盐,北到蚌埠,南到南京,他什么事都敢做,但什么事都做不成。
“二姨夫身体怎么样?”程家齐问的是袁大头的父亲。袁大头母亲黄二姑早已去世,一个姐姐嫁在滁阳南乌衣镇的十八迈。赤湖驿的家中,只有他和父亲。
袁大头愣怔一下,随即说:“他还不是老样子,病歪歪的。”
“听我妈说,他一直在皇甫山。”
“他病歪歪的,我又不能照顾。他喜欢念佛,我多给一些香火钱。弥陀寺住持见有钱,愿意留他吃斋念佛,还专门派一个小沙弥照料。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老人家很高兴,病好多了。”
程家齐说:“你这样安排,真周到。二姨夫不愁没有人照顾了。”
“我也就是尽我所能吧。”
说着,两人来到河边。河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捞到一些浮财,脸上挂着喜气,说话声音不由高八分。人声和水声交织,耳朵里嗡嗡响。
西涧河从清流山西麓山间流出,平时细水悠悠,浅而狭。唐代韦应物任滁阳刺史时,曾作《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说了沿河景幽鹂美,说了春雨急至后春潮拍舟,却没说夏季暴雨骤倾,洪水滔滔的情景。山上洪水下来时,每年都会裹挟不少东西。合抱的大树,带根的竹子,落汤鸡,死猪,死狗等,有时还会有棺材板,散架的房梁。这些浮财顺水而下,到了上水关前,被铁栅栏拦住,在河面上翻滚。很多人来到这里捞,有时也抢。除了这些浮财,还有鱼。
捞浮财的很多,打鱼的也很多。袁大头每年都来,认识很多人。打了一圈招呼,他取下鱼篓,交给程家齐,将网理了一遍,拎起,“嗖”地撒向河面。网抛得很高,落到水面,呈一个漂亮的圆圈。拉上来,里面有十几条鲫鱼、白鱼、鳊鱼,大小不等,竟然还有一只三斤多重的大老鳖。
看着在篓里蹦跳的鱼,程家齐心里痒痒的:“大头,我也想撒一网试试。”
袁大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把网理好,把网纲递到程家齐的左手,理好的网递到他的右手:“像我一样,攥紧,提起,用力往前撒!”
程家齐一直跟在后面看,说:“我明白。”他提着网,身子往后力倾,右手猛一用力,网撒出去。河面上现出一个长长的椭圆。袁大头说:“第一次撒,很不错。”
停了停,程家齐往回拉网。渐渐地,他觉得网有些沉重,似乎拉不动了。“怎么回事?”他转脸看着袁大头,“是不是挂到石头了。”
袁大头忙接过网纲,用力上提下抖:“没有挂到石头,可能是网到什么了。”他把程家齐往旁边拨拉一下,“你让开,我来。”
旁边不少人好奇,有的走近来看。随着袁大头的拉动,网很快到了岸边。先是见一条手腕粗的大白鳝在网里动了一下,“大家伙!”有人叫着。接着,众人就齐声“啊”了。原来网里是一具尸体。透过网眼,能看到尸体光着,没有衣服,腰上好像有一根绳子,是具男尸。因为水的浸泡,尸体有些发泡,还有轻微的臭味弥漫开来。
程家齐呆了,双手搓着,额头上全是汗:“这……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袁大头握着网纲的手开始也有些抖,嘴里“啧”了两下,很快镇定,笑着说:“怎么是这个大家伙……太大了。”他拍了拍程家齐的肩,安抚道:“山里发大水,淹死人顺水淌下来,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发洪水从上游漂下死尸,在上水关前回旋,以前的确也有过。不过,那些尸体上多少都有些衣服,基本上是在水上漂着,像这样从河底下被撒网捞上来,赤裸裸的,还是第一个。
“这会是什么人呢?”程家齐嘀咕着。
“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不是活人。”说着袁大头弯下腰,靠岸边摘下兜在尸体上的网坠子,将网坠子往靠水的那面放,整个尸体就露出来了。
尸体仰面浮在水边,面孔烂糟糟的,有几分恐怖,难以辨认。程家齐有些惊慌地看向袁大头,用眼神问他:怎么办?袁大头嘴角抖出一丝怪笑,下决心似的冲尸体点点头:“对不住了!”他扯起网,抖了抖,另一面压在尸体下的网被抽出,尸体滚了滚,连同那条大白鳝,一起滚回水中。大白鳝尾巴甩了甩,没入水中不见了。尸体顺着水流到了上水关门前,撞到铁栅栏上,扬起,跌入水中。好一会又扬起,又跌入,一直在关前回旋。
旁边人说:“还是报警吧。”
袁大头朝那人阴阴一笑:“我俩一起去,有赏钱一起分!”那人好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头一缩,转到旁边去了。
程家齐也觉得要报警,毕竟人命关天。即使是淹死的,也要搞清他是谁,通知他家人,拉回去安葬啊。若是牵涉到命案,还需要侦破呢。他想到侯静礼。这个大姨哥就是县公安局长,是直接管这事的。发现死人,不告诉他,不好说。他想劝袁大头,又想到两个姨夫间的恩怨,没开口。袁大头却对他开口了:“三姨不是还等着你回家过立夏节吗?”说着从河边柳树上撅了两根柳条,一根穿上四条大鲫鱼,一根穿过老鳖的裙边,提起来试了试,递给程家齐:“红烧老鳖,清炖鲫鱼,能加两个大菜!”
程家齐摆摆手:“这大菜就不吃了。”他嗫嚅道,“还……还是报警,等警察来吧。”
“你真是迂腐!我是打鱼的,你是拎鱼篓的。打鱼的不急,拎鱼篓的急什么?”袁大头笑着,半真半假地指责,推了推程家齐,“快走你的,我在这等警察了。”然后小声地说:“这年头,多事有事。当心过不了节!”
程家齐心里一热,没提侯静礼,提提裤脚,从河边跳到岸上,关切地问:“你不回赤湖驿?”
“我等一会儿去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拎着鱼和鳖,又递上:“二姨哥,我挑的都是大家伙,带着。”
“干到了那个大家伙,这些大家伙谁还敢吃呢?”程家齐扭头笑着,连连摆手,往赤湖驿走去。
袁大头目送程家齐走远,转身回鱼篓边,将系起来的柳条解开,把鳖和鲫鱼又放回了鱼篓。提起网,拎起鱼篓,走到雪青马旁,挂到鞍鞯上。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尸体,他迅速解开缰绳,跃上马,扬鞭。雪青马在众人复杂的眼光中奔去。
来到小西门外的小西关街中,晚霞正艳,晚集熙攘。袁大头把鱼篓放到街边,高叫道:“卖鱼了!刚从西涧河打上来的,新鲜鱼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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