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四
不一会儿,程家齐走近野渡庵。回头看看,月光把古道青石板照得水汪汪的。他慢下脚步,心里渐渐忐忑起来。这会儿回城,城门关闭,肯定是进不了城的。这一夜,宿在哪里呢?过了野渡庵,庵东老香樟树投下的巨大阴影,让树下道路变得黢黑。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袁大头、侯静波等伙伴一起躲猫猫,那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爬到了这棵香樟树上,他们一晚上也没有找到。后来,自己睡着了。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树下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感到阵阵恐惧,泪水止不住地流。顺着树干爬下,他不敢哭出声,像个被追赶的小兔子,跌跌爬爬地跑回家中。想到这,他走近香樟树,双手抱定树干,纵身上跃,很快攀到了树上。浓密的树叶丛中,树杈间有一处很宽大,他骑在上面,双腿夹着树杈,背靠在树干上,稳稳的。他闭上眼睛,觉得可以放心地睡去。这一下,来再多的狼也不怕了。劫道的,也不会想到树上有人。
微风吹动着香樟叶,声响如琴。程家齐正要睡去,不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透过香樟叶的缝隙,他看见两个人从野渡桥上下来。渐近了,他看出来,是大和哥。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大和哥跑过香樟树,没有停留,又向前奔去。显然,他们是来追他的。他又想到母亲,她此时一定伤心透顶,家里一定乱成一锅粥了。他想叫住大和哥,却没有张开嘴。不能跟他们回去啊!
睡意早没有了。程家齐紧闭上眼,侯静波却跳了进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姨表妹,比他小一岁。小时候,白嫩嫩的脸如同瓷做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山泉一般澄澈,谁见了都喜欢。她喜欢搞恶作剧,两个眼皮一挤就是一个点子。程家齐比她大,小时候却被她捉弄得惨。
八岁那年的一天清早,程家齐在侯家大屋门口玩,侯静波端着一碗白米稀饭出来,让程家齐尝了一口,问:“甜吗?”程家齐啧着嘴里的余味:“真甜!”
前一天,侯静波的父亲侯长水从南京回来,带了一袋子白砂糖。
“你家稀饭怎么会这么甜?”
侯静波挤了一下眼,得意地说:“我家有法宝!”她带着程家齐来到西厢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罐,瓷罐里有大半罐糯米粉一样的东西,她用手指捏了一点,塞到程家齐嘴里。甜味立刻在他嘴里化开。侯静波告诉他,罐里的白粉是从野渡庵的白墙上偷刮下来的,装在罐子里,藏到被窝里焐,念十遍“阿弥陀佛”。第二天早晨,就可以拌稀饭了。
“心要诚。心越诚,饭越甜!”临走时,侯静波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一开始要是不甜,你也不要怕。一直吃下去,就会甜了。记住,不能跟任何人说,一说就不灵了。”
当天下午,程家齐走过野渡桥,悄悄走进桥东的野渡庵,趁着庵里的净澄师太不注意,掏出一片破碗茬从墙上刮下半碗白石灰。晚上,他把白石灰焐在被窝里,一会儿默念一遍“阿弥陀佛”。念够十遍,嘴里竟然有甜味了,他在甜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他顾不上洗脸,把稀饭端到院中,把刮来的白粉全部倒入其中,搅拌一番,就大口吃起来。一点也不甜,但是侯静波端着白糖罐的影子老在他眼前晃悠,他觉得是自己心不诚,不再去管甜不甜,还是努力地吃。吃了大半碗,肚里闹将起来,他忍不住,稀里哗啦呕吐起来。
吐完了,肚子还是疼痛难忍。黄三姑抱着他,伤心地说:“家齐啊,你真傻,石灰粉怎能当白糖呀。想吃白糖稀饭,你跟妈说呀。”黄大姑听说了,赶紧让侯长水派人骑快马,带程家齐进城,请鼓楼诊所老中医救治。由于肠胃受伤,程家齐一连两天吃不下饭,汤药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喂。
从城里来家,黄大姑带着侯静波来了。听说程家齐喝石灰粉烧坏了肠胃,侯静波吓得一天没敢出门。此刻见到瘦得皮包骨头的程家齐,她眼泪哗哗,双手捧着糖罐递上:“二姨哥,这里还有些白糖,都给你了。我妈说,让你补身子!”
程家齐眼转向别处,不接。侯静波打开罐盖,捏了一撮白糖,塞到程家齐嘴里。那透心的甜让程家齐马上笑了。侯静波乘机把糖罐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傻呢?刮白石灰当白糖,我是逗你玩的,你就信了?”
“你说的,还说要念十遍阿弥陀佛,我当然信了!”
程家齐也不明白,他对侯静波一点也不恨,心里反而和她更亲近了。这种亲近,一直延续着。
野渡庵的净澄师太也来了。黄三姑信佛,儿子去偷刮野渡庵墙上的石灰拌稀饭喝,她认为是惹恼了佛。那几天,黄三姑每天都去庵里烧香,求佛祖保佑儿子,还抓香灰回来,冲水给儿子喝。净澄师太听了程家齐的事,认为事不因我,事却由我,所以要来看看。她带来了一本佛经手册,薄薄的《心经》,说:“我看这孩子有慧根,我教他念经吧。”
“谢谢师太!”黄三姑忙让程家齐起身跪拜净澄。
程家齐似乎真的有慧根,《心经》他听了三遍,就全记下了。念佛经,让他神情专注,忘掉肠胃的疼痛。不觉间,吃饭正常了。后来,翻阅佛经成为他消遣的一种方式,还记下了《金刚经》《坛经》等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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