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八
星期天早晨,程家齐正要出门,大哥程家正带着母亲来了。母亲拉住程家齐,痛哭不止,一定要带他去珠龙桥,去给黄新德大舅磕头赔礼。否则,黄新德就要到赤湖驿,强行带他大程济棠到滁阳城来,让他的家门兄弟、滁阳商会会长主持吃讲茶,让程家赔八妹一条命。程家齐自然不愿意理会黄新德的无理取闹,但母亲实在太痛苦,她总觉得是自己家悖理。她的痛苦让他心痛。他不停劝母亲放心,八妹活得好好的,不存在赔命。自己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办。母亲却不愿意放手,硬要拉他去珠龙桥。他连连给大哥使眼色,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劝走了。
滁阳城的南城门楼上嵌有四字:江淮保障。南城门因而叫江淮保障门,意义崇高,却冗长,平时没人叫。说到此门,滁人概称南门,简单明了。京京古道从滁阳首镇乌衣北延,在南门外呈东南至西北走向,绕过护城河,到达小西门外的西小关,折向正西,过丰山西麓往清流山而去。光绪三十四年(1908)修建津浦铁路,负责南段施工的英国人,发现丰山西麓的花岗岩质地优良,可作为道砟石,遂炸山取石。为运输道砟石,英国人从石料厂修了一条两公里的铁路,通达津浦铁路主线。为区别津浦铁路,滁阳人称之为小铁路。小铁路与京京古道交会处,修了一个道口,两边各竖着一个长杆,火车通过时,长杆放下,阻挡两边行人车马。火车驶过,长杆抬起,两边行人车马通行。
津浦铁路工程完工后,石料厂一直没有停歇,道砟石依然源源不断外运。小铁路和津浦铁路交会处,形成一个大大的货场。不仅仅是道砟石,其他无数的滁阳货也从这里运出,也有无数的外地货从这里卸下,走进滁阳千家万户。货场中间有块空地,星期天上午8点,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就在这里举行。
货场位于小铁路道口的东面,程家齐以前进出南城门,从道口这里走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走进货场,程家齐眼前一片壮阔。三百多个戴着校徽的中小学生,整齐站成十排,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侯静波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十多个青年教师举着一些白布横幅站在前面。白布上写着黑字:“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大人救国,小孩也要救国”等。更令他惊奇的是,除了他联络的那位同事,滁王庙小学另外两位教师也来了。学生也多了十几个。侯静波看见他,忙招手:“你怎么才来?快过来!”她掏出一叠传单递给他,指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发给他们!”她自己则站到师生队伍前,开始发表演说:
同学们!同胞们!
日本帝国主义加紧对我进攻,南京卖国政府步步投降,我北方各省又继东北四省之后而实际沦亡了!
程家齐觉得这些文字很熟悉,他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八一宣言》中的。
有数千年文化历史的平津,就是我们身边这条津浦铁路通达的地方,无限富饶的冀、鲁、晋、豫各省,有最重要战略意义的察、绥区域,有全国政治经济命脉的北宁、平汉、平绥等铁路,实际上都完全在日寇军力控制之下。关东贼军司令部正在实行成立所谓“蒙古国”和“华北国”的计划。自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以来,由东三省而热河,由热河而长城要塞,由长城而“滦东非战区”,由非战区而实际占领冀、察、绥和北方各省,不到四年,差不多半壁山河,已经被日寇占领和侵袭了。田中奏折所预定的完全灭亡我国的毒计,正着着实行;长此下去,眼看长江和珠江流域及其他各地,均将逐渐被日寇所吞蚀。我五千年古国即将变成被征服地,四万万同胞将变成亡国奴……
说到这里,侯静波热泪滚滚,声音哽咽。
倍受振奋的程家齐,忙走上前,拿过侯静波手中的喇叭,高声道:
领土一省又一省地被人侵占,人民千万又千万被人奴役,城村一处又一处被人血洗,侨胞一批又一批地被人驱逐,一切内政外交处处被人干涉,这还算什么国家?这还算什么民族?
同学们!同胞们!中国是我们的祖国!中华民族就是我们全体同胞!我们能坐视国亡族灭而不起来救国自救吗?
到了此时,师生和围观的群众都群情激奋。在侯静波的带领下,大家振臂高呼:
“我们不能成为亡国奴!”
“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
“抗日是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
一声汽笛长鸣,从北平开往浦口的蓝钢皮列车远远驶来了。这趟车是高等级快车,前一天下午3点从北平站驶出,中间只停靠天津、济南、徐州等大站,每天下行经过滁阳的时间是9点20分左右。侯静波马上带领大家,冲上津浦铁路。她挺直身躯,头枕着一条钢轨,腿搭住另一条钢轨,横卧在铁道上。在她的带动下,许多人横卧在了铁道上。蓝钢皮恼怒地鸣着汽笛,车轮擦着火花,到了侯静波面前,喘息着停下。
滁阳站的警察、铁路员工来了很多人。他们先是和示威的师生对峙:“你们不要胡闹,拦火车是犯法的!”
“我们只是想乘上这个车,到南京,去总统府,请愿!抗日!”
待侯静礼带着滁阳县的警察来到后,警察人数倍增。他们沿火车头两边散开,将示威的师生团团围住,像是一道乌黑的铁箍。侯静礼挥了一下手,警察开始上前拉扯卧在火车前面的人。
有一个警察来到侯静波面前,正要拉她,忽然愣住:“大小姐,怎么是你?”
侯静波一脸自豪:“怎么不能是我?”
侯静礼走了过来,踢了侯静波一脚:“爬起来!”
侯静波抓起一块道砟石,狠狠地砸向哥哥:“你个狗腿子!有种踢日本人去!”侯静礼猛一闪身,道砟石砸在他身后一个警察脸上,鲜血唰地流出来。侯静波不禁一阵慌乱,她从铁道上起身,想去给警察止血。侯静礼一挥手:“把这个疯丫头铐起来!”两个警察正要上前,程家齐却抢在前面,高呼:“抗日无罪,不准抓人!”他拉起侯静波,跑进了师生群中。
这时,滁阳中学的校长带着一大群家长来了,并劝大家:“同学们,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学习,抗日的事情,政府自会有安排。大家都回去!不然,你们会坐牢的!”
一些家长冲进人群,拉扯自己家的孩子。现场混乱起来。
“快跑吧,南京的警察乘坐铁甲车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抓到南京去,就要枪毙!”
“抗日无罪!枪毙也是民族英雄……”侯静波的呼声被嘈杂声淹没。一些家长大声劝说、训斥自己的孩子。一些人离开铁路,冲过货场,向南城门跑去。动摇者逐渐多起来。侯静波、程家齐等人忙拦着那些要离开的示威者,却拦不住。
正在犹豫间,一只手扯住了程家齐的胳膊:“二姨哥,你真不怕被抓到南京去?”是袁大头。程家齐正要慷慨陈词,袁大头已经把他拽到铁路路基之下:“你不能跟侯静波比。她是大小姐,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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