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七
京京古道过清流关关门后下行的西坡,悬崖般险峻。于是道路便呈“之”字形辗转蜿蜒,逶迤至清流河边。清流河发源于滁阳县西北界的皇甫山,水势远超西涧河。它自西南向东北流过清流山北麓,折而向南,从滁阳城东浩荡而去。西涧河流出滁阳城,汇入的就是清流河。
在这里,京京古道拐了个弯,变作向北延伸,跨越清流河,得通过一座木桥。因中间桥墩两边各雕一颗硕大的石珠,压住两条蛟龙,木桥被称为珠龙桥。桥旁的村庄,多为黄姓人家,原名西黄家畈子,南来北往客人因桥名村,村名也就称为珠龙桥。珠龙桥东望清流山,西枕清流河,山清水秀,因官道和河流交汇,自古就是一个物资交汇的集市。
珠龙桥的逢集日是“一、四、七”。这一天是闰三月十七,正是逢集日。因为前一天立夏节的滂沱大雨,清流河面变得宽阔,汹涌的河水把桥面冲击得隐隐有些晃。钓鱼的人很多。他们站在桥面上,把长长的鱼竿伸进河水中,一边甩大白鲦,一边看有没有大树等浮财顺流而下。甩大白鲦这个活,是黄新德拿手的。他看着汪洋恣肆的河水,心里痒痒的,却没有去碰鱼竿。此日是女儿八妹许配到程家第三天,按规矩,程家齐要带着八妹小回门,敬拜老丈人的。当初讲这门亲事时,黄三姑就有言在先,家齐在官家学校干事,不敢耽误。小回门由黄三姑带着八妹回,待圆房后,正式大回门,家齐才带着八妹回来。黄新德是个见多识广的场面人士,做事讲规矩,人也通透,当即答应。
黄新德住在村子东面的高岗上,面对青山,前后两进六间土墙瓦房,中间是个大院子。天刚麻麻亮,他就起床,在村前村后收回昨天傍晚丢下的黄鳝笼子。他有三十节笼子,是程济棠编好,送他的。这种竹器不值钱,作为第一刀,程济棠平时是不编的,因为他喜欢下黄鳝,才特意抽空编出送他。对于这个厚道的亲家,他是一百个满意的。收完笼子,赶集的人已经在村街上吵吵嚷嚷了。他顺便走入集市,将收到的七斤黄鳝卖了九毛钱,买了三斤五花肉,拎回来,交给老婆炖上。
鸡罩里罩着一只大公鸡,是昨天晚上就逮好的。老婆不敢杀鸡,黄新德从锅屋拿出一只大海碗,挑了一撮盐,放入半碗清水,将鸡逮出,把鸡脖子下面的毛拔掉,拿起刀,说:“小鸡小鸡你莫怪,本是娘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一刀下去,鲜血滴入大海碗,里面的清水很快变得鲜红。
侯静波和焦本芝来到门前,黄新德正在收拾鸡肠子,准备晚上下黄鳝。见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前,他停下手中的活,忙迎出来。看到侯静波,他惊诧道:“我的天哪,大小姐!你怎么来了……”随即,他脸上的肌肉就僵住了。他看见了女儿黄八妹。她眼睛红肿,眼神躲闪。
“大舅,你叫我大小姐,就见外了。我是你外甥女。”侯静波嗔怪着说。
黄新德笑道:“你能认我这个大舅,我很高兴。但我毕竟还是你家的庄头。这里面的规矩,不能乱!”他转向焦本芝:“这是她大嫂吧?你婆婆黄三姑怎么没来?”
“大舅,我妈她头疼,不能走路。让我问候大舅、大舅妈!”说着从马鞍上解下猫叹气和舟篮,里面装了母鸡、鸡蛋、馓子、挂面四色礼,“这是我大、我妈让带的。”
黄新德轻轻叹息一声:“都进来吧。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沉闷。饭后,摆上茶,黄新德捧着茶杯嚼着茶叶,不发声。侯静波冲焦本芝使了个眼色,焦本芝说:“八妹,你带我去方便一下。”黄新德扬扬手,高声说:“你们两个不要走。大小姐,有什么话,你当面说。”
“好!”侯静波说,“大舅不愧是场面上人,快人快语!”她停顿一下,“我呢,是代表我妈来的。她说,她这次做媒人,是作孽了。要我代她向大舅、大舅妈道歉!八妹和程家齐的婚事,程家齐坚决不同意。他昨天晚上已经离家,明确说,只要八妹在家,他永远不会回家。”
侯静波边说,边注视着黄新德。黄新德阴沉着脸,没有插话。侯静波又说:“这个事情,我也数落我妈了,是乱点鸳鸯谱造成的。程家齐和八妹都是无辜的。我们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把八妹送回来。今后,他们还是表兄妹,不存在婚姻关系!”
黄新德冷笑一声:“怎么乱点啦?程家齐未婚,黄八妹未嫁,两家父母都认同,又有媒人,而且花轿也把人抬去了。合法合规!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事情,是他程家齐往我老黄家头上扣屎盆子呢?”
“大舅,讲扣屎盆子,你就冤枉程家齐了。《中华民国民法典》已经颁布好几年了,上面明确规定:婚约应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程家齐都不知道,你们就把八妹送去了。这是违法!民法典还规定,女子需年满十八岁方可结婚。八妹才多大?童养媳也是违法的!”
“大小姐,”黄新德冲侯静波一拱手,“我不知道什么国法民法,我只知道家法。”
“家法也不能大于国法。”
“啪!”黄新德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大小姐,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八妹你们怎么带来的,还怎么带回去!”他瞪了八妹一眼:“花轿抬你到程家,你就是程家人了。死也要死在他家。他程家齐不要你,我倒要看看他敢要谁?”说着,他站起身,对着锅屋喊道:“八妹妈,送客!”他双手抱拳,对侯静波晃了晃:“对不住了,大小姐,我要睡午觉了!”说完推开旁边卧室的门,走进,狠狠地将门关上。
泪眼婆娑的八妹妈出来,抱住八妹。母女俩泪水纷纷,却都不敢哭出声。
“你大这脾气,你是知道的。”母亲在八妹耳边小声说,“你先跟她们回赤湖驿,我劝劝你大。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后面让你三姑家来道个歉,让他消气。再接你回来。”
八妹再也忍不住:“妈,这是我家……你们让我去哪里?”她放开母亲,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突然跑出门去。侯静波愣了一会,忙拉着焦本芝一同追出。出了门,她们看见八妹已经往河边跑去。看着宽阔的河面,侯静波大叫“不好”。她拼命追了上去。八妹发疯一般,风一样卷到河边,一头扎进了水中。水面溅起一个硕大的水花,很快又平复,水流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八——妹——”“八——妹——”侯静波鞋子跑掉了,摔倒在地。跟在后面的焦本芝止不住脚步,被绊倒在她的前面。两人哭得泪花乱坠……
突然,一匹奔马跃过她们。奔马在水边还没有停稳,马上的男人就纵身下马,快速扑进水中,向前奋力划去。焦本芝止住哭,激动地说:“是大头……袁大头!”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盯着看一会儿,兴奋地跳起来:“真的是袁大头!”侯静波也站起来,看着奋力划水的男人。他的脑袋不时露出水面。风浪中,大脑袋离前面的小黑点越来越近。
袁大头从清流关下来,又转了其他一些联络点,把驮筐里的盐差不多送完了,才转到新德大舅家。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也不在乎,有剩饭能吃饱就行。到了门口,见大舅妈在痛哭,三言两语问清事由,他忙掀掉马背上的驮筐,跨上马,就追向河边。
初夏时节的河水依然很凉,袁大头身体开始被河水刺得有些激灵。伸开四肢拼命划水,游了一阵子才适应。八妹在水里起起伏伏,有时能看见她的脑袋,有时水上茫茫一片。他边划水,边寻找着,生怕八妹沉到水底去。顺水而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追上了八妹:“你个傻丫头,水凉不凉啊?”八妹牙齿打颤:“我不要你管!”袁大头抓住八妹一只胳膊,八妹用力一甩,挣脱,随即猛地钻入水中。
袁大头笑了。他发现,八妹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投水,除非是精疲力竭,不然,难以死掉。被水呛死,太难受了。果然,等了一会儿,八妹又从水下浮上来,连连喘着粗气。他快速划动,追到她身边,从后面抓住她的长发,用力一带。水流的冲击,使八妹身子翻转着,仰躺在水面上。一棵大树从旁边漂过,袁大头抓住,一只胳膊架在上面,把八妹的长发在树干上打了个结。大树带着仰躺的她,和流水一起向前。
袁大头趴在大树上嘿嘿地笑着,对着仰面朝天的八妹说:“干吗要死呢?你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八妹叹息一声,又流泪了:“你不要救我……真的不要救我!程家齐不要我,大也不要我,我到哪里去呢?”
袁大头脱口而出:“程家齐不要你,你大不要你,我要!”
“你……”仰头望天的八妹眼珠转向袁大头,说不出话。
“我要,真的要你!”袁大头身子在水里移动一下,换着踩水的姿势,抄住八妹的脖子,看着她:“你愿意跟我吗?”
八妹伸手揽住袁大头的腰,手掌攥着他的肚皮,恶狠狠地说:“你要不嫌弃,我就愿意!”
袁大头“哎哟”一声,双手抱住八妹,在她脸上不停地吻。八妹想挣脱,头发系在树干上,挣不脱。她拍着他的大头:“你个坏大头,快把我头发解下。”袁大头忙把树干夹在右胳膊下,小心地把八妹头发解下。
八妹双手抱住了袁大头:“大头哥,你真要我,就带我走。离开珠龙桥!也离开赤湖驿!”
“去哪里呢?”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好,我们就顺着这河水往下漂,漂过清流山,漂过滁阳城,漂到十八迈去。”
大树已经漂到前面去了。两人一起奋力划水,追上大树,双双趴在上面,顺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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