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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京京古道始建于南唐,从长江边浦口的江淮驿通达淮河边的濠州。明代两京并立后,道路又过淮河向前延伸至北京,成为明代最高等级国道。清代时,依然是南北通衢。赤湖驿位于清流山东麓,是滁阳西部古道上最重要的驿站。出驿站向西,沿青石条筑就的山路,至清流山巅,就是号称“金陵锁钥”的清流关,为江淮间守卫南京的门户。一千多年间,古道上马铃叮当,官吏邮差文报络绎,商旅贩夫毂击肩摩。无论上关或下关,都需在此打尖休憩,驿站热闹得像一个繁庶村居。因而落户人家多,养马者多,赶马替客人驮货翻山过关者多。进入民国,津浦铁路通车,官吏邮差不传,商旅贩夫渐少。加上清流关西面陡峭,无法通行汽车,官道改道至城北拱极门外,经龙亭口过清流山,至珠龙桥,再与原古道会合。滁阳至清流关古道,日渐萧条。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赤湖驿村落散在古道两边,五六百户人家,绵延四五里,依然是滁阳城西的第一大村落。

西涧河在赤湖驿村外这一段是自南向北流的,河上有一座两丈多宽的石桥,叫野渡桥。桥东还有一野渡庵。“野渡”这名字,自然都是源于韦应物的诗。野渡桥西,林木森森,沿古道出林,村东头靠路北面一座大宅院坐北朝南,三进,是侯家大屋。大屋的老夫人官称黄大姑。她和黄二姑、黄三姑一样,也是从清流山西面珠龙桥嫁过来的。她们都属于清流山西黄家,叙起来都是堂姊妹。赤湖驿和黄家代代开亲,两边都是亲戚窝子。

黄大姑的男人侯长水是青帮三番子,在“大通悟觉”几辈人物中,系“通”字辈人物,青帮滁阳老大。靠着帮会的关系,他从仪征十二圩贩私盐,销往滁阳、定远、肥东、全椒四县交界处,赚了第一桶金。赤湖驿老家这地方,原本是三间低矮草房,后翻盖成前后三进的大屋,养了很多马、骡,驮盐在山间行走更快捷。其后,他开山门收徒,徒子徒孙南到南京,北到蚌埠,人数众多。他在滁阳城街上咳嗽一声,六座城门都要抖一抖的。就这样,他垄断了江淮之间的私盐买卖,甚至卖官盐的设点,都要和他商量。盐的销量越来越大,钱自然越赚越多。他不但在清流山东西两面买下大片田地,还在滁阳城西后街,比邻建起东西两座公馆。又娶了一房十八岁的鲁夫人,养在西公馆。东公馆原来是要让黄大姑去住的,黄大姑不愿意和鲁夫人毗邻,一直住在侯家大屋。后来东公馆是她大儿子侯静礼和女儿侯静波住。侯静礼早年从北京警官高等学校毕业,又去日本留学两年,回来后,做了警察,经过父亲运作,几年间就当上了县公安局局长。侯静波去年从金陵大学毕业,原先也要去日本留学的,后来不知为何却回到滁阳,在滁阳中学做了国文老师。

江湖上都知道,侯长水是一个笑面虎,见人不笑不开口。而要收拾人,每每刀子不见血。据传,很多年前,连襟袁道友给他押运私盐船,自己捎带点私货,赚些小钱。他知道后,通报十八迈缉私局,在乌衣码头将盐船截住,宁愿让整船盐全被没收,也坚持说盐都是袁道友的。结果,袁道友被投入大牢,十年后才放出来。原先牯牛一样强壮的身体,变得走路都要扶拐杖。这件事,他后来对人说:“我拿袁道友当亲兄弟,给他的钱不少。他后来学坏了,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夹带私货,越带越多。这就是在我碗里搛肉啊,一块一块地搛不过瘾,还要整碗整碗地端。我当然要废他!”原先滁阳的公安局长,也是被他抓住通匪的把柄,赶回安庆,让他儿子侯静礼上位当局长的。

可惜天不假年,今年清明前,未到六十岁的侯长水,夜里睡下,早晨就没起来。因为是大姨夫,他下葬时,程家齐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送他上山入土。那天人很多,程家齐觉得,差不多从南京到蚌埠的人都来了。侯静礼高举着丈八长的灵幡在前领着,灵幡是白绸子做的,在风中摇曳。滁阳地界,称抬棺材为“举重”。普通人去世,举重者为八人,而抬侯长水的黑漆楠木棺材,举重者多达十六个壮汉。负责敲定地穴的地理先生喊了一声“起”,十六条壮汉低声拉着长吼,健步走向侯家坟山。喇叭呜咽,哀号震天。程家齐等一众亲戚戴着孝帽和众多徒子徒孙跟在后面。袁大头也拎着一刀纸,在灵前烧了,表情复杂。不少人议论楠木棺材的阔气,大多数人则是感叹侯老太爷有运无命,这么大的家业,又有这么多的徒子徒孙孝敬,说走就走了。

古道南面第一家是袁道友家,他和儿子大头经常都不在家,立夏节也是铁将军把门。程家齐父母住在袁家西面,门前是一片竹林。程家齐经过侯家大屋时,已经暮色四合。侯家大屋门开着,穿着警察制服的侯静礼从里面出来,一个小警察牵着大白马,跟在后面。见了程家齐,他热情地跨前一步,握了一下手:“表弟回来过节?”程家齐忙说:“是的,大姨哥!”看着侯静礼要上马,随口问:“过节了,还要去哪?”侯静礼在马上转身对他一笑:“人在江湖,没办法。过个节都过不安。上水关那里发现一具尸体。”程家齐心里一颤,想,要不要对他说一下尸体发现时的情形。愣怔间,侯静礼已经打马而去。

正要拐进巷道回家,侯家大屋又走出来一个人,程家齐不禁眼睛一亮。“二姨哥,你回来了。”一阵馨风拂面,侯静波站到了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着,“你怎么才回来?我下午去滁王庙小学找你,他们说你回赤湖驿了。我骑着车一路追,也没有追到你。刚才去到三姨那边,说你还没有回来。”

侯静波骑着自行车是从大西门出城的,跑到程家齐前面去了。程家齐打小就喜欢这个靓丽而大胆的姨表妹。见到她,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慌乱。他很多时候在心里敲打自己,你见到她就不能从容些?她小时候的恶作剧,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如西涧河底的卵石,沉在水底,一旦有记忆之流撞上,依然会波澜暗起。自从她去南京读大学后,他就觉得她是津浦线上呼啸的蓝钢皮火车,渐行渐远。而自己则是京京古道上的独轮车,一直还陷在历史辙痕中蜗行摸索。没想到,她毕业后竟然回到滁阳,和自己一样当了老师。

去年秋天开学不久,两校教师聚餐交流。短暂的接触,他觉得,她靓丽依旧,人却彻底变了。她对时局非常关注,当局向日本人妥协令她痛心疾首。她父亲侯长水下葬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从侯家坟山回来,看到两个小女孩采桑,讲到蚕,联想到蚕食,她的思绪一下子就跳到华北。“日本人狼子野心,蚕食华北!”侯静波扯烂一片桑叶,程家齐也扯烂一片桑叶。“华北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她对他说起去年冬天,北平发生的“一二·九”运动。她问他,愿不愿意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后面和滁阳中学的师生联合,组成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响应北平学生号召,宣传抗日。对于“一二·九”运动,程家齐读《申报》,了解很多,也很敬佩北平的学生们。遗憾自己没有在那里读大学,若是自己在,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发出怒吼。日本人侵占了东北,又在渗透华北,显然是想吞并全中国。抗日是必须的。他有时候不免慨叹,自己蛰居滁阳小城,报国无门。没想到,这个表妹竟然巾帼不让须眉,敢于在滁阳发动爱国抗日运动。两人越聊越深,都觉得政府“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大错特错,滁阳应该发出自己的吼声!

更令程家齐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学校后,侯静波借了一本书给他——《八一宣言》。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收入了三篇宣言。《八一宣言》是《中国苏维埃政府、中国共产党中央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的简称,是中国共产党驻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团1935年8月1日草拟,10月1日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名义,在法国巴黎出版的《救国报》上发表的。宣言指出,中华民族已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日救国是全体中国人面临的首要任务。“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抗日救国,已成为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停止内战,抗日救国,组织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八一宣言》还提出了抗日救国十条具体方针。另外两篇宣言是《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和《抗日救国宣言》。前一篇是1935年11月13日,刚刚长征到达陕北的中共中央发布,后一篇是11月28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的。《抗日救国宣言》指出:不论任何政治派别,任何武装队伍,任何社会团体,任何个人类别,只要他们愿意抗日反蒋,我们不但愿意同他们订立抗日反蒋作战协定,而且愿意更进一步地同他们组织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在遵循《八一宣言》的原则上,提出了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的十大纲领。这三篇宣言,从政治上催生了“一二·九”运动的爆发。

程家齐读了《八一宣言》以后,夜不能寐。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烈火在他心中燃烧,他进一步认识到,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主张是何等的荒谬。眼下在西北坚守的红色群体,是播火者,也是伟大的践行者。那绚烂的红色,才是中国的希望之光。他把《八一宣言》传给了另一位谈得来的同事,同事看了也是热血沸腾。他们两人在高小六年级的毕业生中,发动了九名十六岁以上同学,准备加入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

“我们屋里谈吧。”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侯家大屋第二进后面的西厢房。这是她一直居住的闺房。在这里,程家齐说了自己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的情形。侯静波则告诉他,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很快就要举行成立大会,同时有重大行动。分别时,程家齐问:“有新书吗?借我一本。”

侯静波说:“还真有。我刚看完。”她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书,递给程家齐。程家齐接过,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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