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十
滁阳地下党人策划这次卧轨行动,意在唤起民众,引发舆论关注,逼迫南京国民政府抗日。滁阳城的民众,原先对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严峻形势不了解,听了师生们的演说,一传十,十传百,才知道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危机感,沿着津浦铁路向南北蔓延,许多人渴望南京政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蓝钢皮列车被拦停后,车上的中外人士极为震惊,很多人被滁阳民众的抗日热情所感染,在车厢内议论不停。行动的目的圆满达成。据传,当时乘车南行的恰巧有北平《华北日报》、天津《大公报》的俩记者,他们硬要下车采访,但列车长坚决不开车门,致使这一历史事件没有留下照片。
滁阳警察包围了师生,一些家长前来拉走自己的孩子,货场上的装卸工人和一些围观群众也进入人群。他们一边呼喊“抗日无罪”,一边阻挡警察抓人。一些警察受到感染,并不真心想对师生们动手。趁着这个机会,师生们全身而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列车开行为要。”滁阳站站长焦头烂额。他一边庆幸师生们走掉,一边担心他们突然再回来,把铁路又堵上了。
“对!”侯静礼附和着站长,让警察在铁路两边列队,十来米一个人,保护着列车驶出。有惊无险,列车在晚了一个半小时后,停靠在了浦口车站。
滁阳县县长魏三畏这几天牙疼,到南京鼓楼医院看医生。这会儿,他急匆匆赶到现场。看着列车消失在视线中,忙问:“人呢?”
“什么人?”
“卧轨的那些人?”
“都被驱散了。不然,列车开不了。”
“都驱散了?领头的没有抓起来?”
旁边的车站站长说话了:“我的县长大人,关键是让列车开起来。现场抓人,要是打起来,砸了列车,你我都怎么办?”
“那不是便宜那些共产党了?”
站长掏出一包哈德门,敬了县长一支,也给了侯静礼一支。他趁点火时,凑近县长说:“便宜?秋后算账,有多少羊赶不上山呢?”
搜捕共产党人的命令是省府主席紧急下达的。魏三畏责令侯静礼立刻行动,全城戒严,能抓的都抓。
接到戒严令,侯静礼不敢怠慢,传令各警队和派出所全部就位。派出所按片包干搜查,巡警队负责在几条大街巡逻,刑警队配合派出所,见到能抓的都抓。做完这一切,侯静礼急忙赶回东公馆。
侯静波已经回到位于西大街的东公馆,正在收拾东西。她已经接到组织的指令,准备撤离。
父亲在世时,对她特别宠爱。她漂亮,聪明,顽皮,侯静礼也从心底喜欢她。没想到,到南京读大学,开始说绝不会回来的,毕业时却不声不响回来了。回来后,她依然顽皮,甚至大胆,一有机会,就抨击南京政府。说到时事,常常把他这个哥哥怼得喉咙发噎。他早就怀疑她了。
侯静波被哥哥堵在屋里,说:“干什么,要拿我去请赏啊?”
侯静礼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我不是什么共产党。我就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
“魏县长说了,你发的那些传单,上面都是共产党的话。”
“那上面,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的话。魏县长那么说,证明共产党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而你们不是!”
“你……”
“你们要是,为什么不说人话?”
侯静礼直跺脚:“小姑奶奶,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啊?”
“我当然想活!”
“想活就听我的。”侯静礼掏出一把大剪刀,抓住侯静波的长发,“咔嚓”剪掉了一大把。
“侯静礼,你想干什么?”
“我修理修理你,让你女扮男装。”
侯静波理着自己被剪了一半的长发,泪雨纷纷:“我不要……”
“留发不留命,留命不留发。你说留什么?”侯静礼把剪刀放到侯静波面前。
僵持了一会,侯静波只好拿起剪刀,递给了侯静礼。
侯静礼无奈地“哼”一声,很快把妹妹的头剪成一个男孩头。他让她换上一个小伙计的衣服,给了她两把钥匙。一把是公安局后院小门的,一把是后院储藏室的。
“储藏室里放的都是收缴来的涉案物品。除了我,别人打不开。另外,立夏节那天,在上水关外发现的那具尸体,在最里面屋子里。一个长木箱,用福尔马林泡着呢。一般人害怕,不敢去。你怕吗?”
侯静波吃惊地瞪了一下眼睛,随即说:“不就一个死人吗,还能比你们更可怕?”
“你这个死丫头!”侯静礼气得咬牙切齿,“这一次送你走后,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谁还稀罕?”
“福尔马林有毒,你要当心。不要乱动。”
厨房送来了一只舟篮,里面有馓子、馒头、熟鸡蛋,还有一壶水。侯静波站起身,双手抱拳,冲哥哥作揖:“大恩不言谢!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但愿我们再见时,日本帝国主义者已经被赶出中国的土地!”
出了后门,走过半条巷,沿西后街走一段,就是公安局了。
侯静波绕到后门,迅速打开,进入,将门关好。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不少杂物,独轮车、犁头、马鞍等,看来都是赃物。经过两间房,最后一间房门紧关着。她用了些力才推开。福尔马林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果然,这里有一个长长的木箱。她小心地打开箱盖,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冲出来,熏得她眼泪直流。
合上箱盖,侯静波想退出去。到了门口,她又回来了,重新打开箱盖。她要看看,这个尸体到底是什么样子。福尔马林的味道不那么浓烈了,端详了一会尸体,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虽然他的面部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脸的轮廓还是熟悉的。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脑子“轰”了一下,这人是大啊,自己的大侯长水啊。这怎么可能?她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脸的轮廓,是的,就是大侯长水。








鄂公网安备420185020086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