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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走到家门口,月亮已经出来了。院子里似水流银。一个身影提着一桶猪食,走向猪圈。不是小妹程家菊,背影又有些熟悉。程家齐一下没有认出来。待她把猪食倒进猪槽,他才不解地问:“八妹来了?”

黄八妹没搭理他,只是冲他笑着点了下头,满脸羞涩地跑进了厨房。程家齐觉得,这位原先有些虎气的表妹,比两年前长高了很多,亭亭玉立,像棵香樟,也多了几分腼腆。

一旁的嫂子焦本芝有些戏谑地笑着:“看八妹,都快是一家人了,还不好意思?”

程家齐听了,有些纳闷,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进到厨房,厨房里蒸气氤氲,肉、鱼香味弥漫。朦胧中看见母亲黄三姑在切菜,他叫了一声“妈”。母亲脆脆地答应着,说:“你不要进来。到堂屋去,油烟大。”桌子上摆着不少已经烧好的菜,他张望一下,拈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母亲嗔怒地骂道:“饿死鬼托生的!”

堂屋里已经上灯,父亲程济棠还在忙着编竹器。看手里的器形,是猫叹气。

“大,不要忙了。明天再编吧。”程家齐说着却上前,拿起篾刀,想帮着削几根篾片。他小时候在家常给父亲打下手,一些篾匠活也会做。

“这一个马上就好。你妈明天要和八妹回门,珠龙桥逢集,正好卖猫叹气。”

“劈竹为丝,编为用具,细密而坚,最称适用。乘津浦过滁者,于站旁购买,多争先恐后焉。”这是民国初期《滁阳乡土志》中关于猫叹气的记载。猫叹气为一种竹篮,球形圆屉,盖上盖子,严丝合缝,可防止猫偷吃篮子里的食物。猫在一旁蹲着观望叹息,故称“猫叹气”。程济棠号称滁阳篾匠第一刀,编的猫叹气、舟篮等都是精品。程家齐到黄麓师范读书时,他别出心裁,根据猫叹气的原理,对舟篮进行改造,编了一只舟形的竹笼。竹笼选用老竹劈厚篾做成,里外溜光,带有夹层,轻便结实,用桐油油过,防水防霉。程家齐很珍惜这独特的猫叹气,每年都会上一遍桐油。师范三年读完,直到在滁王庙小学教书,还在使用。

晚餐很丰盛,不但有鱼肉鸡鸭,还有野兔和野鸡。桌子上,母亲不停地给程家齐夹菜。“你平时也不回来,今天要多吃一些。”她指着桌上的菜,一个一个说叨,哪些是八妹的手艺。让程家齐惊奇的是,野鸡、野兔竟然是八妹上午扛着兔子枪在门前山上打的。大舅黄新德小时候就打猎,家里有好几杆兔子枪。不觉间,他把女儿也教会了。八妹会打枪后,到哪里都背着兔子枪,看到猎物就放枪。说到后来,母亲得意地说:“我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大儿媳能干孝顺,这以后二儿媳也不差。我就等着享福了。”

程家齐愣住了:“二儿媳?”他此时正在啃野兔腿,“咔嚓”一下,一阵疼痛,咬到铁砂子了。他趁机下桌,大哥程家正跟了出来。

月光把山川田野照得如同白昼。“黄八妹是怎么回事?”站在竹林旁的稻场边,程家齐气呼呼地问。

程家正拉着弟弟的手:“你用不着生气。”两人在稻场边的石磙子上坐下。

程家齐在滁阳城滁王庙小学当老师,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薪水,对于祖祖辈辈种田、编篮子的程家来说,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程济棠、黄三姑出门,比以往更受尊敬。黄新德是黄三姑的家门兄长,程家齐一直是叫他大舅的。见这个外甥这么出息,就请黄大姑出面,把自家的女儿黄八妹许配给程家齐。

黄新德是清流山西黄家同辈兄弟里的老大,是黄大姑家门弟弟,黄二姑以下,则都要称他为兄。他自小耿直,爱打抱不平,在珠龙桥一带,很有影响力。因为这个原因,二十多岁时,侯长水就让这个家门小舅子做了珠龙桥的庄头,替侯家管理清流山西面一带的田地。由于江淮分水岭气候独特,每年雨水或多或少,山间冲田收成不稳定,佃农交租方式多是活租,收割前看租。也就是庄头和佃户到田地现场,根据稻谷长势,估算每亩的收成,按照原定的三七或是四六比例,确定交租量。当然,收租时,稻谷是否晒干扬净,瘪稻占比多少,都靠庄头一句话。黄新德自从当了庄头,看租、收租都能秉持公心,能让田主、佃户双方满意。所以,侯长水很看重他,把他介绍给了青帮师父。拜了师,黄新德也成了“通”字辈三番子,而且还是侯长水的同门师弟,在滁阳城内外,虽不准他开门收徒,像侯长水那样黑白通吃,但办起事情来,黑白两道还是要给他些面子的。  

黄八妹这一年十五岁,比其他同龄女孩子显得高挑壮实,活脱脱就是大半个女劳力了。她平时在家里什么活都能干,还能上山打猎,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听黄大姑说黄新德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程家齐,黄三姑和程济棠都十分高兴。黄新德还承诺,他不要彩礼,等举行婚礼时,还陪嫁全套青冈栎木家具。程济棠家只有5亩地,因为竹编手艺好,一家人才基本解决温饱。而黄新德是侯家庄头,一般人高攀不起。现在主动下嫁女儿,这是应了那句古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打灯笼都难找的事,赶紧要定下来。

两家长辈都欢喜,好事就趁早。他们也不跟程家齐说,昨天用一顶花轿子把黄八妹抬回家来,打算将生米煮成熟饭。

“荒唐,真是荒唐!”程家齐气得牙齿打哆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拳砸在石磙子上,疼得跳了起来。

“家齐,你息息火!你不同意,就跟大和妈说。反正生米也没有煮成熟饭。”

风透过对面的竹园吹来,凉凉的。程家齐忽然泪流满面:“哥,我知道家里困难,大、妈和你们都不容易。所以,我去读了黄麓师范,就是想早一点出来,谋个职业,减轻家庭负担。我想等攒些钱,还要去南京读大学呢,我不能一辈子就当个小学老师啊!”

程家正有些诧异,不解地问:“一辈子当小学老师,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这还不好?”

“夫当志存高远……”程家齐摇摇头,“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

“你书读多了,想得多,我的确不明白。不过,你听大和妈的,先成家,然后再去干别的,也两不耽误啊!”

程家齐哼了一声:“现在,华北连一张平静的书桌都放不下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说了。哥,你跟大、妈说,这事情绝对没有可能!”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借着月光数了数,递给程家正:“这是二十块法币,我这两个月攒下的。你交给大、妈。请他们送八妹回家。若是八妹不走,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

说完,程家齐走进巷道。程家正问:“家齐,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学校。”程家齐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程家正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明天再走吧,现在路上不安全。”

程家齐用力甩,甩不掉。他太瘦弱,比哥哥差不多矮一个头。只好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哥哥的手:“你放开吧,这路我熟。你放心!”

“我放心,大和妈他们不放心啊!你这一走,让他们跟大舅怎么交代?八妹又怎么办?”

程家齐站住了,瞪着眼说:“哥,他们都不好交代,都不好办,我就好办?”

“你……”程家正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啊。

“哥,你要是我的亲哥就放手。不然,我跟你拼命!”

程家正放手了。程家齐走上京京古道,回过头说:“告诉大、妈,送八妹回家!”

“家齐,这么晚了,城门早关了。你进不了城。”程家正追上来,又拉住程家齐,“还是先回家,明天再走吧。”

程家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程家正的手:“不行。八妹在,我就不能回。”

“眼看着就半夜了,不安全。上个月,袁大头夜里从清流关下来,在侯家坟山遇到一群狼,你知道吧?前几天,西小关外,还有劫道杀人的。现在世道不太平,容易出事!”

“我不怕出事,就怕八妹!”说完,程家齐奔跑着,走上野渡桥,往滁阳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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