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晚餐》(中篇小说 节选)-作者:陈蔚文

陈蔚文,1974年7月生,小说及散文见于《人民文学》《十月》等刊,作品收录于多种年度选本。曾获百花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等。出版专集《从空无中变出鸽子》《新花一万枝》《若有光》等二十余本。
导 读
作家以舒缓的文字讲述了一场中年邂逅。晚霞笼罩的列车车厢中,叶老师遇见了相貌平平的老马,但投契的聊天让叶老师隐隐产生了美妙的期盼。分手后老马的邀约更让叶老师满怀期待前往赴约。然而,“双向奔赴”竟是拉拢人脉的搭桥之举,原来想象与现实如此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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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窗外,邻铺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聊什么项目来钱,然后得出结论:现在啥项目来钱都不容易,岂止不易,太难了!他们几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一会儿,就像“难”已来到他们中间,堵得他们张不了嘴。
保温杯里的水已凉,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窗外那些一掠而过的树木、池塘、山坡、田垄,在降下的暮色里模糊成赭绿、土黄、锈红的色块。掠过的一株大树从树身的绿叶过渡到树顶的苍黄,仿佛人从青春走向暮年的完整隐喻。火车一头扎进隧道,窗子映出她的脸:暗红框眼镜,微扁鼻子,方下颏。一张普通平正,人近中年的脸。只有笑起来时,唇边那个小涡才会突然生动——像一首平淡歌曲里跳出的那句押韵副歌。
列车正开往南方,她从省城去参加个培训。车停在一个地级市站台时,暮色愈深。对铺下车了,远处传来站台广播声。她放下手里的小说,从包里翻出盒泡面。端着面回到铺位时,她看见新来的对铺旅客正面朝车窗打电话,似乎在谈桩业务,举着的手机把他侧脸挡住。他看上去个不高,肩膀挺宽,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个充满南方口音的车厢显得突出。
许是因为饿了,泡面还挺好吃,面盒上写着“要的就是这个味儿”,此刻,对铺传来的声音莫名契合了她心里某种模糊的“味儿”——她忍不住猜想他转过脸的模样:一双温和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是棱角分明的下颌?她走到过道处扔掉面盒,回来时,他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有些粗糙的五官,颊上有痘印留下的坑,眼睛不大,嘴唇略厚。总之,这是与他的声音不形成对等关系的面容。她飞快收回目光,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声音和样子本无关,再说,他长什么样关她什么事呢?他似乎感觉到她的一瞥,冲她笑了下,一个表示礼貌的微笑。她也回以一笑,唇边的小涡一闪而逝。
火车驶过一片开阔平原时,他递来一个橘子,他们聊了起来。窗外暮色变浓,他的脸半隐于阴影,这使他的声音更加凸显,像幽暗中另一种光源。他们隔着张小桌,车轮滚过铁轨时的“哐当”震动通过桌板传到她的手肘,带来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在她单身的这些年里,黄昏常是惆怅的——光线渐暗,万家灯火,她又要独自面对夜晚。但这个黄昏因为空间的转换,竟有了一丝愉悦,甚至隐隐的兴奋。他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懂得倾听,适时回应。加上他的声音,让他的其貌不扬多了些意味,像一块粗粝矿石透出点光。
他问起她的职业,她说她在一所小学当老师。
他似乎愣了下,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你就像个老师,”顿了顿又说,“我猜,你教语文吧?”
“是的。”她一笑。
“当老师挺好。”
她同意他说的“挺好”,她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在黑板写板书带领孩子朗读,喜欢批改作文时画上一圈圈红波浪。这是一种她能够把握的生活,学生们像把“社会”挡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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