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节选)》-小说-作者:朱日亮
当晚他就睡在我的屋子里。时间已是早春的深夜,东北的三月够冷的,何况屋子还没通暖气,墙上的一个温度计显示此刻是零下九度。铺盖是一件装修师傅的军大衣。我帮他用装修材料搭了一个地铺。没办法,公交已经停摆,打车要不少钱,主要是我不能把他领到我家去睡,他那副凶相会把我媳妇吓死,感觉他也不会去。军大衣只有一件,我必须离开,离开时我开他玩笑,说你有诗和酒,冻不死。他眼睛顿时亮了,“亮了”表明他赞成我的话。第二天我起得迟,想着他可能走掉了,结果他没走。他说他一夜没睡,喝了一夜。彼时他面色苍白,形容几近枯槁。他表示啤酒和那本杂志伴他熬过了寒冷的一夜。
他在基层税务所上班,管着几家时有时无的小企业,给我的感觉,吕浩类似于契诃夫笔下那种末等文官。他说这让他有时间写诗。吕浩表示他不喜欢查账收税,诗之外,他也喜欢小说,但写不好,他说认识我他很幸运。他的谦虚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交流也因此变得顺畅,可能他觉得我小说写得还对路。上午装修师傅来了,再聊下去已经不合时宜,告辞的时候,他说以后会常来看我。彼时我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在那一段时间,装修屋子是我的第一要务,于我媳妇则是头等大事,她是个狠人,她不光监督装修,也监督我。
果然她来电话,说决定铺木地板。我理解她,竹地板太凉,女人通常怕凉。师傅们把一包一包木地板搬进来的时候,我发现其中一个捧着地板的人是吕浩。天哪,他竟然没走,而且一副帮我装修的架势。怎么回事啊这小子,难道发表诗歌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我感觉他另有事情。果然,师傅们干活的时候,他在楼道向我坦白了。
他来我这只是顺便,更主要是为了一个人,他承认他那首四行诗就是为她而写,同时他还表示她也写诗。我疑惑的是,那个“她”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让他不顾路途遥远,跑到我这里来?吕浩拉我到窗前,指着楼下一家叫“小小家”的小卖店说,“她”就在那儿。
“那儿”距我的屋子不过二三十米,这个距离让我看得很清楚。一个小卖店的店主怎么就入了他的法眼?我私下觉得他们不是一路,说不定他是兴之所至。不过吕浩的坦诚还是让我有些感动,估计这与他写诗有关。我开玩笑说,得空我会去看看你那个“豆腐西施”,我们还是邻居呢。吕浩正色地说,现在就去,也就一支烟的工夫。我听出他的语气很有些急切,他的急切给我一种感觉——那个豆腐西施一定很漂亮,漂亮又写诗,对于男性诗人那可是千载难遇。反正装修不用我亲手铺地板,不妨见见我的这位芳邻,男人么,都习惯这样的好奇。另一方面,我也担心我媳妇看到吕浩,一会她就会来这里,见我不务正业她会大发雷霆,那可就犯不着了。就这样,吕浩拿着杂志,我跟着他去了“小小家”。
“小小家”只有一间门面,左右各有两家大店铺,感觉它就像挤在两颗门齿中的一颗龋齿。已经走到门前,吕浩却不进去,他在外面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烧到手指他竟然毫无知觉,仿佛没有痛感。我终于领教他了,这样的踌躇不前印证了他果然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如同他总是不把话表达完整一样。在他犹疑不决那会,我独自走进“小小家”。
店门上挂着塑料串珠门帘,碰到脖子感觉凉凉的,就像走进《西游记》中的水帘洞。探进头,我发现小卖店里空无一人,里面阴冷而潮湿,堆满了日用杂货,几乎难以下脚。在局促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我就出来了,人没见到,印象已经有了,概括地讲,是小食品,廉价的酒类,香烟,口香糖,饮料,袋装米,面粉,卫生纸,拖布,便圈,洗涤液,包括玻璃柜台里面少量的成人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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