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节选)》-小说-作者:朱日亮
那首长诗写于一列绿皮火车上,是用手机写的。车上拥挤不堪,火车差不多每站必停,而且一路晚点。吕浩说那绝对是一次名副其实的长途奔袭,说多亏是在始发站上车,他捞到了一个靠厕所的座位。他说他是闻着一路的臭味写出的“愤怒”。
吕浩是个严重的结巴,我和他初识是由于殷小惠,那时我还不认识殷小惠。起初,我会为他每一句话或每半句话的下文而忧心忡忡,甚至提心吊胆。相处久了,才能大体猜出他下一句话的内容,以及他在想什么。虽说如此,和他在一起我还是得到不少乐趣,乐趣一半来自于他的结巴,另一半来自于某些方面我和他趋于一致,来自于彼此的洞察。总体来说这家伙性格偏于软弱,他总是拙于行动或者总是进退两难,我的意思是说,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总是犹豫不决拖拖拉拉。
但他唱歌时一点也不结巴,他的保留曲目是《把根留住》,对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这首歌早就老掉牙了,基本属于骨灰级的曲目,也许上了年纪的还能记得它。还有,他谈起女孩时通常也不结巴,往往那个时候他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包括他谈到那些一厢情愿的想象和场景。这家伙眼神浑浊,脸颊一条刀疤又黑又紫,感觉像个杀人犯或者什么逃犯。我和他初见那次,他把我吓了一跳。天哪,这种人也写诗?说实话,和他的初次见面我相当失望,甚至颇为不爽。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制服,长脖子长手长腿,感觉像一只麋鹿。如果不是他手中那本杂志,我几乎拒他于门外。那一天我正在装修我的两居室,那是一处小产权的房子,房价比市价便宜一半,据说有望成为学区房。小区位于城乡接合部,住户没几家,也没有物业,属于村民共管,装修时才发现房子质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在考虑是铺竹地板还是铺地砖,门铃响起来。我开了门,拿着一本杂志的吕浩站在门前。我以为他是装修师傅,他们偶尔也会翻翻旧杂志什么的,主要是看那里面的美女插图。后来我发现他不是装修师傅,他开口说话了,他说“你是XXX吧?”我等待他说下去,但他那张大嘴蠕动了几下却再无下文,这让我们彼此都尴尬不已。意识到他是个结巴已是在尴尬之后。示意他进来,大约是因为我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本杂志,那是一本正经的文学杂志,我刚刚在上面发了一个短篇小说。手持这样一本杂志来找我,显然他不是装修师傅。进了屋子,他指着杂志上一首诗的作者的名字说,吕浩就是他。
那首诗只有短短四行,题目叫《三月,我为你写诗》。我不懂诗,私下觉得像一首爱情诗,这样的感觉让我越发吃惊,就像见到他让我吃惊一样。这么一个“杀人犯”还这般孟浪?再说他年纪也不小了,看面相有四十来岁了,问了一下,果然,他三十五了。此时我才发现,他脸上那一条刀疤其实是很深的法令纹。我问他怎么找到的我,他表情谦恭,说只要想找就能找到。
这话比较入耳。聊得入港已经是在酒后,从诗开始,话题渐渐变得宽泛。那一次,在我还没装修好的屋子里,吕浩没完没了地捧着酒瓶喝啤酒,同时说了无数酒话。“酒话”并不准确,感觉他没醉,他是兴奋。他从饭店又拎回来九瓶或是十瓶啤酒,前后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小一箱。饭钱是他付的,啤酒也是他拎回来的。发表一首四行小诗让他激动不已,我之外,十几个空酒瓶可以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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