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有多久没来月经了?心里慌得很,在等待身下那股热流来临前,看了表,大约是国内晚上七点半,阿婆和一众老人看完天气预报,应该在等着换台看剧了。柏兰往养老院去了一个电话。
那头的声波干干净净,看来阿婆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我跟你说,姨婆死了。痴呆了这些年,傻归傻,身上没啥毛病,但咋突然就死了哟。
一句话硬邦邦地砸过来,柏兰不知所措,啊?啥时候?
就是昨天。
脑壳里嗡嗡响,她一时间又说不出别的话来安慰阿婆,身下那股热流来了,她赶紧挂了电话冲到卫生间。很快结果就出来了,不相信,再测一根,还是两道深深的红线。
怀孕了。
已是下午三点钟,午饭没吃,肚子里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传达到喉头,变成两声撕裂的干呕。命运的锤打太重了,太频繁了。她在沙发上晕乎乎睡了一觉,梦醒时不知世上是何年,外头野蛮的车流鸣笛扎入十五楼窗户,柏兰才回过神来这里是开罗,洗手间里两根验孕棒上的红杠杠还在那里。
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的生父,那只是出差途中的意外,远在地中海另一边,并不能就近帮上什么忙。柏兰给那个男人发去照片,打了通电话,需要他承担堕胎和疗养的费用。接着她查找通讯录里的本地人,哪些有背景的,哪些女性朋友思想比较开放的……锁定了几个目标,但心里拿不稳。摸摸索索到厨房煮了几个不新鲜的速冻饺子,吃了几口,又想到什么,马上到卧室抽屉里翻找美金和欧元,心头盘算着要办事还是它们好使,得多备点……
似乎预想到了各种情况,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做,时间已是凌晨了。柏兰住的地方望得见尼罗河第二繁华的一段,夜幕完全落下来,河面是揉皱的黑,只剩寥寥五六盏冷白的路灯和几艘单薄的游船,城中的尼罗河令人失望。未抵达过尼罗河的人,或许都存有一种更温柔的想象,想象着非洲生命之源的湛蓝和深沉,如果没有历史和言语赋予的意义,这里不过是淌着一条伴随着垃圾、尾气,以及无知的人类高声阔谈的河流。
她脑中回荡着浪潮退去的声音,像是夏日脱水时刻的空白感,钝钝的。她在客厅窗前徘徊,楼下街上和公路上讨嫌的车声终于停息了,街区也是模糊的,白昼的昏黄和夜间的漆黑,扑灭了心里对这个古国的一切期待。
一只壁虎趴在窗外吱吱叫,在离尼罗河八公里之外,夜晚如墓地一般死寂,壁虎提醒着柏兰,她可能是此地唯一还未睡去的生灵,不,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柏兰又心慌起来,多少事来得太快,如同这里的沙尘暴,突如其来席卷一切,不由人辩驳分毫。窝在沙发里,她翻开手机,三个月前父亲发来一张照片,他去看望了姨婆。姨婆二十多年前死了一个儿子,还剩三个女儿,她们租了一栋安置房的底楼,里面简单陈设着寝具、燃气灶,砌了个浴室,几姊妹来轮流陪住。听说最近一年,姨婆总对着女儿女婿喊爹喊娘,有时候又骂他们偷了自己,偷得精光;某些时刻姨婆恍惚认出了子女们,拉着他们唠家常,说这屋里好多人呐,她娘她外婆都来了。
照片上是张肿胀的脸,跟阿婆一样,水肿遮盖了人的面目,除了颧骨以外的任何形状都改变了。那张照片令人看不透,老人家彼时是清醒的还是处于混沌状态,直愣愣地看着镜头,是否认出了镜头后面的血亲……柏兰感到心痛,还有一种遥远的恐惧。
“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她突然记起了这个声音,猛地直起身子坐起来。
六
孙女又飞回工作地去了,留下两束干花,粉红的满天星和淡蓝的满天星。粉色的摆在谢贤群房间里,靠着墙上积了黄渍的墙纸,试图驱散一些屋内的病气。淡蓝的那束里面还缠了LED小灯泡,拿出去给了四楼前台,写上“祝阿公阿婆身体健康”的卡片,提醒着众人,谢阿婆的后人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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