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这些,柏兰没告诉阿婆。她看着阿婆咽了三口,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斗地主,安心回了家。走出养老院,晚风刮得世间空荡荡,柏兰蹲在一处无人的广场上放声哭起来。
四
住进来头两年谢贤群还能走动,隔三差五就要去附近的公园和街道晃一晃,搭车上老年大学。今年出了个新政,八十岁以上老人必须由亲友陪同才能搭公交或出租车,个人自由全倚仗别人了,尚未失能的老人们只能对着窗外那车站骂:“狗日的,你也有老的一天。”
小儿子不想让老母亲上老年大学,地方在旧城区广场转盘边,以前保险公司大楼的二楼,没有电梯,外头路上网约车和外卖电驴到处窜。交通和楼梯对老人家来说都是刑具,踩错一步,要么掉进轮椅里,要么送进ICU里。直不起腰腿,手也使不上劲了,除了要上老年大学,老母亲还想悄悄溜到庙里去烧香拜佛,真是个活祖宗。
孙女总算是回来了。光有儿子照料是不够的,儿子只晓得吃饱穿暖每个月交钱,话也唠不了几句,要论贴心,还得是孙女。儿负责面子,闺女照顾里子,里外兼顾,养老院的日子才能舒坦,大家都这样讲。可惜她该有的四个臂膀缺了三个,大儿不管不顾,两个儿媳妇跟她从来都不对付。谢贤群无论在生产队还是老年大学,一路被簇拥着过来,讲话不带脏,舌头底下却敲打人,几十年不吃亏不服软,临了了,再臭再硬的石头还是得服老,老天爷要来收的。
死亡是这里的常客,在冬春秋夏忙碌的晨间,寂灭的深夜或是慵懒的午后,随时可能到来。老人们将之化为家常,在午饭间,晚餐后聚集看电视时,互相试探着谈起,昨天晚上几号房的咽气了,保安来帮忙穿寿衣背出去了,得了好厚一个红包。然后便是一阵沉默。有与逝者相熟的出来给个台阶,李老头早该死了,喝酒肝都泡烂了,痛了恁久,这下可以让后人多烧点纸钱投个好胎咯。谁表现出对死亡的畏惧,是要被集体笑话的,老人们在刺向“怕死的软蛋”时,也觉得日子没那么寡淡了。
谢贤群听到此种消息,心里总要咯噔一下,但她知道怎样摆出一副纹丝不动的面孔来。其实住进棠心养老院之前,儿子特意给院长打过招呼,要一间没死过人的“新房”,室友也需挑个“软”的。
养老院这些没法说的“苦”,谢贤群全看作是成仙的最后一道劫。唐僧师徒取经还遭了九九八十一难呢,她凡胎肉身的,是该受些凡人的磋磨。最终那一口气咽下的时候,谢贤群想着,城隍爷爷和娘娘定会派马车来接他们的干女儿,就像她老头子死的时候,庙里的师父都说菩萨派了童子引路的。
她一遍遍郑重地跟儿子和护工讲,日后她落气的那一刻要在床头烧“落气钱”,纸钱、香烛就在衣柜里,卫生间有个铁桶可以点火。“落气钱”是黄泉路上用来打点鬼差的。寿衣已经准备好了两套,白的要穿在里面,黑的穿在外面,这样防止小鬼要她剥去衣服,小鬼是看不见白寿衣的,不至于脱得精光去喝孟婆汤。她脖子上戴的玉,也要取下来含在嘴里上路。
谢贤群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块玉其实是一面“令牌”。几年前她腿脚还能走动,把柏老头在1958年结婚时给她的那块老羊脂玉翻出来,拿到菜场旁边的加工铺子里雕了个太上老君,师傅喊高价,说背后刻“五雷号令”四个字要加八百块,谢贤群一咬牙,一分钱没讲价便答应了。后来羊脂玉又拿去给大雄宝殿的师父开了光,叮嘱她好好戴着,死的时候黑白无常见了这块令牌,也会把她往天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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