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兄弟……哦……怎么没见兄弟?模模糊糊地,谢贤群记起兄弟也许是死了,是哪年,咋死的也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自己做的梦吧……让儿子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她说,快打个电话喊我们的弟弟来,还有个妹妹叫谢贤荣,也叫来呀。
众人都沉默着。
谢贤群一个人的声音在逼仄的底楼回荡,她撑着助步器两边的扶手,俯身道,阿甲,我来了,给你带了碗凉粉,吃点嘛。
她又朦朦胧胧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对了,1998年大洪水,两个儿都去救灾,她爹娘坟边的树上突然生出好几枝新丫,挡在坟上头。她怕那树荫影响她家祖坟,两个儿出事,便搭个梯子爬上去砍树丫。树下的土被发泡了好久,梯子插进去是松的,谢贤群从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那一摔住了五十多天的院,不敢告诉儿子,是柏老头和阿甲轮流照顾的。
现在,世间就要只剩她一人了。
阿甲听见她来了,眼角两行泪慢慢流出来,菁菁上去摸脉,在腕上找了几处,慢慢跪了下来:“妈妈走了。”
有小孩率先哇哇哭起来,然后是大人带着吸鼻涕的抽泣。谢贤群愣着,缓缓扶着助步器,往身后的椅子里坐下,又呆了一会儿,嘴巴微张,她不晓得嘴角的口水流了出来。
“菁菁,快!”这一声比刚才喊阿甲那声更大,把屋里的哭泣都震住了,谢贤群喊菁菁把她脖颈上的玉剪下来,赶快给阿甲含在嘴里。
菁菁揩着眼泪,说,姨妈,我们准备了。
谢贤群急了,嗓子里火势大,让菁菁必须用她的。
菁菁把玉令牌从那绿丝巾里掏出来,解开绳子,谢贤群摊在手里看了一下,眼屎糊着,模模糊糊见太上老君神态威严,又似乎含着笑意。她艰难地伸过胳膊把阿甲嘴巴掰开,插到牙齿中间。在阿甲耳边嘀咕几句,然后招呼女眷留下,给阿甲烧纸擦身,换寿衣。
外头邻家孩子们在玩闹,听到男人们走出去,把人群分散开,门边铁钩子上挂一串长鞭炮给逝者送行。噼里啪啦爆了好久,那声音地动山摇,像丰收落籽的高粱一样,红了整条田埂。
七
阿甲的死,恍如做梦一般。谢贤群在她落气当天就回到了养老院,后头的斋饭和下葬她都没去。一觉又一觉醒来,有时候觉得忘了什么要事,以为还是那三年的样子,听说阿甲搬到了城北安置房,自己来了城南养老院。但窗子外头天气不对,身上衣服也不对,明明记得那时候是冬天,却还有蝉鸣,黄葛树枝繁叶茂,久远的栀子花香总会踏入清晨最后一个梦里。
孙女又打电话来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响,她坐在床尾的椅子里,费了很大劲撑起助步器走过去,膝盖里有钢针密密扎着那样疼,折腾到床头,手机却没电自动关机了。充电器在阳台飘窗上,那十几步简直是要她过雪山草地,谢贤群一把将手机砸到枕头边,滚你的哟……再慢慢撑着,负气在床边坐下。
晚上护工来帮忙给手机充了电,第二天才顺利接到了孙女的电话。
柏兰问起姨婆下葬在哪里,谢贤群愣神,意识到阿甲是真的死了。她答道,晓不得,应该是葬在谢家庄那片吧,我们谢家的坟都要占个山头了。然后谢贤群警觉地朝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捂住手机话筒,悄声告诉了孙女羊脂玉令牌的秘密,喊她莫担心,姨婆肯定是去城隍庙了,下次回来跟她一起去城隍庙烧纸。
孙女呵呵笑,那是个好去处。阿婆,我记得姨婆属猪的是不?
阿甲比我大三岁,我属虎,你往前算嘛。
柏兰叮嘱阿婆不要感冒,想洗澡就叫护工,自己走的时候包了个大红包给罗老师呢。还说现在教的大学里有好多阿拉伯学生,中国和阿拉伯国家是好朋友,阿婆你晓得阿斯旺大坝不?
阿婆的脑子好比蒙眼的驴,轻易又被柏兰拐走了。哦……阿拉伯人是不是长得像新疆人呐,大胡子,眼眶子深,喜欢吃葡萄?








鄂公网安备420185020086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