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天还未擦黑,似乎亮了很久,晚风将纠结在一起的稻谷和野草湿味悉数送至窗边,谢贤群好像闻到了久远的田埂上萦绕的那股淡淡烟熏……她让孙女舀了勺蜂蜜搅进保温杯里,好久没喝甜水了。
接下来的一周就热闹了,柏兰天天来养老院陪阿婆一起吃晚饭,还要交给护工二十块钱,说是不能够占这些老人的便宜。姑娘嘴巴甜,做事情也周周到到的,每天来都要带点葡萄、软糕饼、酸奶、烧腊一类的,餐厅每桌中央都摆一盘,没见过哪家的后人这样大方……吃完饭陪老人家看电视,也帮别屋的搬椅子、打开水,总要聊点闲话,姑娘钱夹子里一张张卢布叠着,手机照片翻出来看,里面都是高高大大、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这张在莫斯科红场,那张是列宁的棺材……谢贤群还是不露声色,老头老太婆来夸她后人,她嘴上挂着笑只是点头。
柏兰回来,日子就像街头蒸笼里的桐子粑那样软乎了,她身边缺个闺女,两个儿子儿媳,只有小儿顾她,但儿子的照顾是跟闺女不一样的。身上天天水肿着,就连半年前才买的内衣裤都勒得难受,告诉儿子她嫌丢脸,儿子也是快要六十岁的老头了,哪能注意到这些事?护工来帮忙洗澡擦身,谢贤群的手臂弯不到背后去,也不好开口说把屁股缝特别洗一下,打个喷嚏都能震出屎花子,多少天都积着……
虽然腰上还是像锥子钻骨那样痛,每顿饭后得吃的药丸有二十几颗,但这下好了,日子总算有点新鲜劲了。她憋了好几年的闲话,没法跟儿子聊的,翻箱倒柜统统摊出来给孙女听。
吃饭时坐我右上方的那个老姆,要一百岁了,你看她走路总是抓着裤裆,几个不要脸的老头跟在后面笑,子女也不来看一下。
阿婆,她怕是年轻时候生孩子遭的子宫脱垂,或者是有啥病,造孽啊。
哦,我们老年大学同班的班长瘫了,上个星期同学才打电话给我说了,喊我去竞选。等我走路没得问题了,下学期我就去竞选班长。
肯定没得问题,到时候我们换个好点的手机,当了班长肯定要多联系同学,组织活动,方便些。
把我床下那些谱子拿出来,衣柜里还有几件以前演出的旗袍,你拿去穿嘛。
留着嘛,以后身上好些了还要回老年大学表演的。
看电视坐在正前方那个,头发不生,没得几根,我们喊她“尼姑”。
谢贤群又讲,有空了去超市买点桃片,那个软和,对面张阿婆前天给我拿水蜜桃来还没谢谢她,护工帮我洗衣服用的是她自己的洗衣液……点到为止,这姑娘心领神会。以前频频呛她的几个老头子,从银行退下来的那个七十九岁的妹子,最近似乎都对谢贤群另眼相看,拐进418号房的一双双腿脚也多了。
谢贤群嘴上没有多的话,心头却笑得跟馒头开花一样。谢家在新中国成立前也是大族,但她这一支子孙本来就少,出一两个中用的就是菩萨照拂了。
半个世纪了,不论是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家族里的“二姐”,还是老年大学的文艺委员,谢贤群做惯了“头头”,并深谙此道。硬挺了一辈子,也密密匝匝落下许多毛病,膝关节、肩关节、颈椎、腰椎、肾上、心脏都如朽木被虫蛀了,十几年一盅一盅中药不停地灌,才把气拖到现在。
把养老院的几个“硬茬”收服了,谢贤群又喊孙女去买香烛与纸钱,说这段时间梦见柏老头三回了,有一回还喊她去赶集,她都要跟着老头子走了,又想着柏兰还没回来,三年都没见到孙女了。谢贤群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腰很难再直起,两只蔫丝瓜一样的乳房悬在松垂的罗汉肚上,整个面貌垮得不像样,身体犹如被山洪冲毁的土屋。
老头子是哪年走的她想不起来了,恐怕都有二十年了,他倒是脚杆快,脑梗几天就咽了气,没遭多大罪。柏老头“七七”之后,她就到寺里大师父那儿找人“下阴”看过,说老头是个好人,死后被城隍爷收走,留在城隍庙里做了文书。她心下想,讲对了的,老头年轻时就是成都高师毕业的,要不是遇上解放战争当了兵,兴许这辈子还能做个教书先生,到老就是大学教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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