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谢贤群现在要把老年大学发的杯子时时拿着,去餐厅吃饭她也带出去,两手还要扶着助步器,她就背个挎包,里面专放着保温杯和手机。还有学校曾经打印的歌谱、中医资料,她攒了厚厚一沓压在床尾,隔天就翻一遍,页边儿都毛了。她记性越来越坏,要是以前教的都忘记了,那怎么当班长?班长一定要记住每首歌的头句,起调带大家唱的。看天气预报是八月中旬了,开学的电话还不来,谢贤群估摸着,肯定是因为新闻上说痢疾又开始在夏天肆虐,全国人民都忙着冲马桶、擦蹲坑,今年开学晚点也正常,说不定要等到国庆节以后了,也好,也好。
她的室友黄大姐也在闹肚子。昨天午睡醒来,谢贤群想小解,起身来,她一路扶着墙壁和柜门走到卫生间,到了门口才发现,黄大姐在里面拉稀,南瓜瓤一样黄液滴滴答答糊在马桶外面、地板上,她努力伸手去够莲蓬头,取下来放水冲地。那莲蓬头不晓得被谁随手挂到支架上,对两个老人而言,简直就是万米高空摘月亮。黄大姐见门口有人提着裤子,慌张低下头,哎呀对不起,一下子没稳住……谢贤群心头和膀胱都有些酸,缓缓出去喊了护工来。
状态好些的时候,她也叫着几个老姐妹坐电梯到一楼去,在大门口坐会儿,可以看到暑假放假在家的学生娃,许多人在路边滑旱冰。不晓得从哪里摘来的芦苇秆子,小孩觉得稀奇,举在手上做平衡杆、拐杖,像一支支火把。有一次谢贤群想问问街那边的小孩子,最近有没有到老城区广场去耍?那里老年大学的新学期招牌打出来没有哇?
丹田一沉,她听见声音出来好比磨刀石上的老柴刀,沙哑粗粝,对面小孩也根本听不见。回应她的,只有腰椎的松垮,一根一截刺着的疼。
拉了一星期的肚子,黄阿婆是眼看着不行的。
谢贤群住进养老院的第二年,黄大姐才来,一个肚子鼓鼓的老太端着助步器“哐——哐——”走进418房,个头大,只是骨头老朽将她压弯了些。她像是个有福之人,得了糖尿病也不咋忌口,吃饭时一般是五六个老人一桌,一个厅里就属这糖尿病人吃得最欢,拿勺子认真刮不锈钢碗里的饭粒和汤水,连洋葱仔、姜丝一类配菜都夹来嚼干净,每个月喊她女儿给炖几回排骨猪肉来。谢贤群看不惯她那逍遥样,悄悄跟其他人说,像只猪。
黄大姐是吃了碗冰绿豆粥遭的病,一拉肚子,人的精神头就没了。开始那几天,谢贤群不敢坐屋里的马桶,怕沾上拉稀的病毒。于是跑到四楼的公共厕所去蹲坑,每次要端个药盅,装作去接开水,走到公共洗手间对面的水房,她环看一圈,没有人了才进厕所,但那一排都是蹲坑,她连扎马步都困难,试了几次都尿在了裤腿上。谢贤群只好作罢,心想,拉肚子拉死也比憋死好受些。
吃药加上短暂断食,是一般的腹泻治疗方法。经病一折腾,黄阿婆就真吃不下,然后再也无法进食了。她抵死顽抗不去医院,也不愿回女儿家,像尊大肚弥勒佛一样,倒在418房墙边的那张床上,息了声,吓得养老院紧急跟家属签了补充协议,叫医生每天来给黄阿婆补液,靠药水吊着命。
每张床头上方正中央都安了一盏小灯,白灯泡,这一星期黄大姐的那面墙都亮着,墙纸被灯烫掉了几块。蝉声蛙鸣早随着暑热褪去了,窗外头还剩几只麻雀扑棱,九月尾的日子平淡且照常疼痛。有天晚上谢贤群洗完脚,黄大姐按铃让护工来擦身,谢贤群问她,吃得下不?明天我儿子要来,让他买点吃的用的。
她慢慢睁开眼,往右边肩膀那儿看,白胖重孙儿的满岁照片在床头。从一开始住进来,就知道谢二妹最得意的是她儿子和孙女,在养老院是个人物,唯独缺憾的是孙子辈都还没有后人……从此,她就把重孙儿的照片拿出来摆上。护工来之前,黄大姐张了张嘴,那声音微弱又小心翼翼,谢二妹,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儿孙都能干,福报在后头的。你莫怪我,你不要怕,我死了不会作怪,我感谢你,衣柜里有两套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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