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她勤勤恳恳在各大寺庙中耕耘十几年了,大节小节,哪里都有谢贤群,帮着做素食宴,帮着筹款塑金身,张罗着把散落在郊外的小菩萨搬迁进大庙里。有几年中日关系恶化,庙里师父还召集善男信女们一起来做艾粑,说是艾粑供奉到天上就会变成导弹,菩萨要帮咱们攻打小日本。谢贤群拉了数十个老头老太,春寒料峭时到郊外田间去找寻艾草和芭蕉叶,掐回来几十斤,捣烂,蒸糯米,再一粒一粒搓。五十斤糯米需要捣浆,她一左一右挑了两个桶到老菜市场去,找机器打完浆装进白布袋里,再挑回家。老菜市场水产、肉禽、粮食摊子全混在一处,地上的烂菜叶子、鸡毛、鹅毛、鱼鳞、内脏经脚步来来回回踩过,粘得满地黏糊糊,谢贤群两脚一滑,胳膊又只顾护好左右两边的糯米浆,东西没事,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缓了好久,才被人拉起来。没空上医院,她还要忙着给祖国做导弹,一刻不敢停。那时才七十岁出头,谢贤群开个电暖炉塞到饭桌底下,腰上缠几圈纱布勒得硬挺起来,还撑得住,就那样在开春的寒潮和淅沥不绝的小雨中,做完了四百多颗“导弹”。把艾粑交到庙里那一天,她觉得腰不疼不胀了,反倒是一身清爽。
但身上的毛病,那段日子肯定是积重了的。
谢贤群在棠心养老院惊天动地的一摔,把谢家和柏家两边的亲戚晚辈都吓蒙了,最恼火那几天,一拨拨侄女侄孙到床前来看她,蜂蜜、枣糕、虫草,吃的和用的像坟包一样堆了两桌子。窗外七月的盆地热浪往屋里拱,谢贤群却觉得身上凉得受不住,脑壳里嗡嗡的,啥都没劲,一心念着要死就死快点,不要受活罪。
菁菁来了。谢贤群两个眼珠子浑浑的,开始都没认出来是谁。菁菁坐在她床边,姨妈,看得清楚我不?我是菁菁啊。
她眼睛里活色多一点,张嘴想说话,感觉一股又热又重的气息从嘴巴里跑出去。谢贤群没法下床,吃过的饭菜卡在假牙和牙床子间,早就馊臭了,又不好意思专门让护工帮她洗一下假牙。
菁菁闻到姨妈嘴里扑出来的一股腐臭味,头也没偏一下,姨妈,我妈妈想来看你的,但她出来不了,记性也不好了,可能看到你都不晓得是谁了。
啊?啊……床前这个闺女讲了许多话,都像虫子一样往她耳朵里扑,谢贤群一时抓不住,缓了好久,才想起来,阿甲。
阿甲,好不好?
菁菁翻出来手机照片给谢贤群看。眼前像是红红黑黑的一团,谢贤群看不清楚,菁菁把那相片放大,一张跟自己一样水肿木愣的脸陡然跳到眼前,是她们谢家的深眼窝子、高颧骨,人还挺干净的,头发更密更黑些,眼屎也没有糊在眼角。
穿得那么花哟……谢贤群笑阿甲的花棉衣,枣红底子黑牡丹,傻乎乎的像根刚刚挖出土带泥的大红薯。
阿甲是大姐的意思,喊了一辈子,从小时候院子的厢房里一声声喊到成年后玉米秆茂密的田野间,再到阿甲中年丧子的灵堂,最后一南一北,谢贤群在城南养老院,阿甲在城北安置房。城区南北几十公里,于她们,就是隔山隔海了。
她们这支有姊妹四个,阿甲和她,还有三弟和四妹,弟和妹前几年得癌,都在医院咽了气,就剩她俩老不死的高寿。阿甲活得还松快些,这几年痴呆了,望着自己女儿女婿们喊爹喊娘,已到了“忘我”的真境。唯独谢贤群肩挑着所有,过往在脑中逐渐模糊,就像年轻时挑着水踩烂田埂,水在颠簸中洒出来,无法挽回,余下满心的可惜和自责;同时她病体的苦痛不减分毫……她才是几姊妹里最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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