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解放前,他们的爹有个厂,生产红糖、白糖。从小嘴里嚼着糖碎,磕得牙齿咯嘣响,又常能吃肉,几个姊妹都长得好,大姐高个子最漂亮,谢贤群小个子最聪明。因此每逢赶场时,爹和娘最爱带上这俩。谢贤群跟孙女讲,她爹曾把两只熬蔗糖的砂锅交给老大老二清理,阿甲老老实实到河边涮锅,经年累月的污渍积着,砂纸都搓不动。谢贤群则带着糖锅子往街上走,钻到集市上最热闹处,众人新衣裳、旧褡裢一擦,没吃过糖的小孩和大人想方设法把糖垢剜下来,看了几场杂耍,谢贤群抱回来的锅干干净净……“姨婆是个傻的!”谢贤群每每给孙女讲这个故事,都下同一个结论,然后拍着大腿露出两排齐整的假牙大笑。
这话可不敢在菁菁面前说。
她仍算个讲究人,叮嘱菁菁把老年大学发的保温杯擦一擦,特别是上面的字要看清楚,弄干净后要放在床头柜中央。又让菁菁帮忙拨电话给班主任,前两天老师打来过,怕是忘了什么要紧事。打开扬声器拨过去,班主任那头嗡嗡地,重复了几遍,谢阿婆,同学们等你回来选班长。
谢贤群费力抽些精神出来,嘴巴微张着,脖子努力朝电话的方向伸去,跟老师道谢,又表现出一种不好意思的神色,让菁菁挂了电话。
五
从中国西南再往西,飞行十个小时,时空转换一般,由湿漉漉的绿变幻成干哑的昏黄,柏兰再次落地开罗。
匆匆请假回国半月,她看到阿婆的状况终于放了心。柏兰晓得阿婆一直都不是“吃素的”,即便在养老院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刻,阿婆都要事事比别人强。晚辈亲戚来看望,阿婆讲话就像一口沸腾的蒸锅,用词和语气都变了,谁也不敢冒犯那烫人的威严,她以此昭告客厅里坐着的所有老人,她谢贤群还是那么硬朗。
谢贤群喊柏兰去看看姨婆,买点绿豆糕和芝麻饼去,再从街上切一碗凉粉。阿甲傻是傻了,儿女钱财都不记得,但爱吃的几口还是没忘掉。她两片嘴唇兜着假牙呵呵笑。
她想着等九月就好了,那个时候老年大学开学了,喊永久背她去上学,下学期就当班长了。过了一会儿又记起来,永久都死了几十年了,搞忘了。永久是阿甲的第几个儿子?也搞忘了。
柏兰她爸说,你阿婆和姨婆年轻时关键那一步气运不好,新中国成立后,家里宅院和糖厂交上去了,正是两个大姑娘该许人家的时候,因此耽误了。川东一带乱得很,阿婆她爹还藏了一些银元,那是全家最后的家底了,遇到土匪抢劫,一路跑了几十里地,当场心衰而死。多亏县长跟阿婆她家是旧相识,照顾着点,后来虽成分划得不好,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但别的苦头是吃过许多的,闺女一个漂亮一个聪明,爹娘曾想着要许配干部人家的,最终却许给了两个当兵转业回乡的,已算是幸运。大女婿比二女婿高大些,你阿婆心有不甘,常与你阿公吵。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最困难那几年,两家人屋里的孩子都还嗷嗷待哺,树皮、草根都吃遍,阿婆早已没有乳汁,是姨婆身体壮些,留着一口奶把阿婆的儿子喂活了,不然今天就没有我们。随后你阿婆做了妇女主任,帮忙把姨婆怀着二胎的女儿儿媳都藏起来,顺利生下几个孩子。你阿婆那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谢家庄后来人丁兴旺……
诸事缠身,每天都在撵时间赶路,柏兰这趟终究是没去看姨婆一眼。
回到开罗,她又投身到“战场”上来。半年了,柏兰逐渐发现这里的“路数”大相径庭,女经理在此寸步难行。出去谈项目,常遭受骚扰或者无视,有的厂家或者农庄主直接跳出来说,女人能干什么,派个男人来跟我们谈。日子从沙漠公路上一天天碾过去,只在沙特和阿曼销了三台大机器,离她的目标销售额差了整个撒哈拉沙漠,升职更是遥遥无期了。
周末,午后的热浪一口一口闷到心头的时刻,柏兰钻进咖啡馆里加班。法国咖啡店空调开得猛,足以对抗四十多摄氏度的秋气,猛灌下一口冷饮时,她突然想起些什么,赶快穿过街心回到家去,翻找出一个小盒子,又急急喝下一大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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