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编者按
作者旅居埃及,文字自带跨地域的观察视角。在小说《衔玉归山》中,祖母和孙女,一个时时面对死亡的逼近,一个则是不得不与新生命不期而遇,一个在养老院寸步难行,一个身处异国他乡,两代女性的命运纠缠,令人动容。
今日,我们推送青年作家陈煊楠《衔玉归山》小说全文,以飨读者。
一
她脑袋里一直挂着那事,像个尚未成熟的仙人掌果,落不下地来,扎得自己汗毛倒竖。想要转移下神思,到厨房弄点饭菜吃,一锅油噼里啪啦溅到手臂上,才发觉自己又在想那事,臂上的鸡皮疙瘩比油泡还要密集。柏兰的脑袋快炸开了……油锅里便要摊满一堆惨白带血的脑浆糊糊。
那是要她去凿死人坟啊。
家门口一团拳头大的纸包拿塑料袋子缠了又缠,就放在进门的地垫上,柏兰绝不敢拿进来。中介给她时她看了一眼,灰白的碎骨渣滓,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的,腐肉味道还没消除,还有张鬼画符,叮嘱她跟这包骨殖一起用,看来全世界的巫术都差不多。
自她接下东西的那天起再也不敢睡个整觉,全屋的灯开得明晃晃的,半夜熬不住了就去客厅沙发上眯一会儿,那里窗户靠大街,阳气最重。或者是在楼下土耳其咖啡馆待到打烊,再换一家水烟店,直到看见东方鱼肚白才敢回家。可能挨过了五六天,心跳如同打锣,五感也放大好几倍,连窗外的车马声都刺得她打激灵,柏兰晓得,身体这样是扛不住了,况且……
最后一天,她觉得自己浮在一口大黑锅里,正午太阳高升,刺得她七窍俱痛。不能再拖下去了,她鼓起胸腔狠吸几口气,心一横,穿上罩袍,来到街角隐蔽处等待中介。藏在袍子底下,柏兰才觉得心头那口锣小声了点。
自然是不敢去开罗的“死人城”,虽然那里到处都是坟包,家族墓群建得像古代宫殿,但死人城里早就自成一体,外来者极容易暴露。中介叫马哈穆德,雇了两个黑黢黢的贝都因人,真正的沙漠民族,面容木愣愣的,干起活儿来是真不怕死。
同事娜达说马哈穆德是很可靠的人。他搞了辆小巴,颠颠簸簸开到郊外,一个孤零零的公墓杵在沙漠中,砖石漆成橘色和白色,栅栏周围歪斜地冒出几簇梭梭草,远远从公路上的热浪里望过去,还以为眼睛走岔了道。几步之遥有个石头砌的小房子,屋里有人,马哈穆德带着烟和吃食下车去了。半个钟头多,他示意两个贝都因人,守墓的被麻药迷倒了,他们赶快抄起电锯、锤子跳下车。柏兰在那小巴士里憋闷得吐了几口胆汁,撑着腰杆慢慢下来,跟着贝都因人走,恍恍惚惚的,她一只手里捏着那包骨殖和符咒,两腿使不上力气。马哈穆德早盯上了这个偏僻的公墓,他在中午的电话里跟她说,还不清楚里面的情况,门是锁的还是水泥封上的,尸体是分屋还是堆在一起的。可以肯定的是“货”很多,本就是些孤魂野鬼,即便有点异样也没人追查。
此时柏兰脑壳里一团豆腐渣,只听得到自己隔着面纱在喘气。稍近一点,那个集体公墓像个干巴的巨型洋葱,她忍不住蹲下来干呕,胃里早没东西,泪腺挤了点水出来,贝都因人不耐烦她蹲在路边,把她架起来拖着走,这事可不能由着她慢慢来。柏兰拿袖子揩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哭嚷了几句,靠,老子看过那么多木乃伊……她捂着小腹跟了上去。
马哈穆德偷来钥匙开了两道门,里头就是两个石灰石砌的房间,分男女各码放了十几具尸体,白布裹着,撒了炭,那酸臭味悬停在半空,腐味从脚下匍匐过来,密密匝匝地咬人,挨着那团臭味站一会儿,似乎连这几个皮糙肉厚的男人都快要溃烂了。柏兰憋了一口气,紧紧揪着大腿上那块袍子,一脚栽进墓室快速做完巫师教她的仪式。她两手撑着小腹退出来,一个猛子扎进太阳底下,直到上了车才感觉自己牙床子咬得钝痛。三个汉子利索地收拾好大小工具,悄悄还了那守墓人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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