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从医院回来,谢贤群各项检查都做了,没摔出啥大毛病,但毕竟八十五岁高龄,腰椎早就像高粱扫把一样朽,她卧床大半月都没能爬起来,每天要护工把屎把尿。健康人不懂得卧病的痛苦,端来水只知插根吸管在杯中,以为老人伸手到床边就能喝到,却不晓得几滴水能经吸管流得满嘴满脖子都是,照样呛死人。病人腰伤了,拉屎拉尿都需要发力,垫着尿不湿也不敢轻易尿,总是攒到膀胱胀痛才能办事,一泡尿还没屙完,腰尾那里就再也使不出力气……谢贤群嘴上翻了好几层白皮,嘴角绽着血口子,她不吃也不喝,生了求死的心,脑壳里费力翻找她从前在庙里听来的故事,咋样的死法才能不被阎王爷怪罪自裁……年轻时在生产队栽秧都没觉得这般苦,傍晚收工后两腿泥水,还能走十几里田埂路去看电影……那时候她是妇女主任……唉!
不记得躺了多久,某个下午孙女来电话了,谢贤群有点神志不清,也没听出柏兰的声儿,哼了几下,说活着没啥意思,就负气把老人机丢在地板上。
这一摔,把柏兰从国外猛地拽回来了。
谢贤群在棠心养老院住了三年,自理老人层418号房,后来同住的还有一个九十岁的黄大姐,很能吃,吃完就在门口的躺椅上摇扇子,嘴里挑挑拣拣说铺盖配得不舒服,伙食太差,谁进房间来又乱扔她的瓶瓶罐罐……谢贤群觉得她事多,看不惯她。
刚来时谢贤群还不用拄拐棍,总到客厅里转悠,或者在活动室看人打牌、唱歌。她不开口,等人来问她,你有几个子孙,干啥的?
那张脸上皮肉松垮,经年冻疮留下的红斑积得已深,此刻绷着不动声色,然后压低嗓子生怕旁人听到似的:“两个儿,分别有一儿一女。”她四根手指头拢起来,遮在嘴边讲:“小儿子都要退休了,教育局的;小孙女在苏联的大学工作。”得到消息的人一般有两种反应,有人慌忙趔一下屁股:“真的呀?你的后人了不得,有福气有福气。”那趿着拖鞋乱甩鼻涕的糟老头子就会还她一句:“放屁,苏联早就没了,还苏联……”此时谢贤群也会敬他们一嘴:“看你没啥文化,我故意讲的苏联,你还晓得俄罗斯呀?”没多少人信她,但事事也让她三分,她那儿子常来,听风声看派头是个干部,还是养老院院长的同学,至于在国外大学教书的孙女,说是这三年没有机票卖没法回国。几个腿脚好常出去下馆子喝小酒的老人讲,怎么可能啥好事都让谢贤群占了。
小孙女柏兰这一回来,谢贤群就像腰上撑了两块钢板,坐得起来了。
七月头几天,距离她摔倒已经过去半月,谢贤群逐渐能够极缓地趔着两腿从房间走到餐厅,二十多米,然后满头大汗地在软椅上坐下吃饭,助步器现在是一刻也丢不脱了。外头蝉鸣聒噪,她望了望窗外不远处几块废弃菜地,还没有建高楼,她想怕是再不能拿着长竹竿粘蝉,在黄葛树枝丫间找蝉壳泡水喝。也许有二十几年没做过这样的事了,现今是再没得机会,过了八十岁,身体状况就像在跳崖,一年一道坎,一天一个样。
某天晚餐时分,谢贤群捏着筷子,瞧见对面几个老头猪拱碗那吃相,长呼几口气,更觉得胃里空落。汤不能喝,嘌呤高;鸡肉只能嚼几小口,消化不好;牛肉更是燥热……啥都吃不得,没甚意思了……餐厅对面的电梯门突然叮地开了,也不稀奇,常有子女来送家里的小灶饭食,她小儿子也常来。电梯里冲出一个人,还没看清楚脸,那个花蝴蝶样的女子就朝他们这桌跑来,一弯下腰来把谢贤群抱住。老人家心头打鼓,这是张三妹还是毛儿媳妇,记性更浑了,有时候脑壳里那些面孔搅在一起,嘴巴边蹦不出名字。
“阿婆!”
肾上有毛病,谢贤群的脸肿了好几年了,一直看起来木愣愣的,笑着也扯不动眼睛下面那两坨肉。她听到那声“阿婆”,脸仍然木着,眼睛里头又温温热热亮起来了。
“哎……哎……你咋回来了呢?好久回的?这是我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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