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听说千万年前此地是海底,绿洲和沙漠中遍地是贝类化石和鲸鱼骨骼。柏兰感叹,造物主是因何惩罚了这片大陆千万年?
过了法尤姆绿洲,逐渐地,太阳更烈,地面只剩两种颜色,一种是人工的沥青色,另一种是土地的本色,它们都随着道路指向南方,仿佛汇聚着世上所有的孤独。柏兰将窗帘拉起来,隔着尼龙布,她想象着开罗市内的光影。凤凰花早已过季,道路边和院墙内随处可见的芒果树、棕榈树,仍是盛夏的浓绿,蒙尘的建筑在阳光里也涂上了金身……那是老城区最生机勃勃的样子吧。
考察的厂商位于埃及南部最困难的省份,在首府逗留两个小时后,柏兰的项目谈得出奇顺利。厂家太想从两国关系的蜜月期中捞点汤水,抓住政策优惠,四十摄氏度的天气西装革履地接待了这位独自前来的中国女经理,汗把他花白的背头犁得根根分明,那头上恨不得长出一张张美元来。
下午两点开始回程,此刻沙漠南部的太阳,就像银白的锡纸烧起来。他们的车往北行,太阳便十分顽固地紧随其后,她在后视镜中看到那一团白色焰火,被远处的根根高架电缆穿心而过,便感到丝缕不安,下意识地盯着自己的小腹和裤子。
手机上显示高速路段的气温飙到五十三摄氏度,车内冷气疲软,只能打到三十摄氏度,司机也猫着背紧贴在套了凉席的椅背上。
看天气预报,中国西南的雨却落得淋漓不尽。柏兰想象着此刻的养老院里,老人们就像墙根边抛下的脏鞋子,等待着太阳探头的下午,护工来帮忙脱衣擦背和淋浴。养老院的马路对面是工业园区的大草坪,这个季节的草只黄了草尖,绿色并未褪去,老人们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晴天里升起来的风筝和跑动的年轻人。不知道阿婆最近腰腿疼不疼,有什么新鲜事到眼前走一遭得个乐子……
那儿的老人们永远在等待太阳。
她联系过贝加尔湖畔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找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走江湖的门路多,新疆、云南、中亚、东南亚产的都行。这个时节应当是西伯利亚的好日子,江河湖海都映了天色的湛蓝,云朵厚实,悬垂在低空中,伸手可得。草木懒洋洋,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吐了芽、抽了条、开了花,城里和郊外都是一片迟来的生机。
司机播放的阿拉伯曲子打断了她的一番游离,乌德琴和鼓点的声音状如藤蔓,一寸一寸妖娆地从车子底盘处攀爬上来,那里面藏了些不甘,越来越紧逼……柏兰觉得那音乐火烧火燎,稍稍扒开一溜窗缝,两只手掌搭在小腹上开始睡去。
像是做了梦。不然,窗外头的沥青路和沙漠怎么会变成了泛着湿木味的稻田?层层相间的梯田绕着丘陵蜿蜒,稻谷熟了,那满天满地的秋香色,空气里饱含着生命力。
柏兰依稀看见有两个打谷的人,一蓝一绿,一高一矮,人影却有些褪色。她在梦中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跨过了几条田埂,凑近看,打谷的两个女人长得相似,那深眼窝子和高颧骨也似曾相识……柏兰脑壳里还绕着沙漠的热气,一时想不起来。
在田埂上兜兜转转的劳作中,两个女人并不看她,她们与自己年龄相仿,脸晒得黑红,两人都是一件单衣在身上,洗得像丝瓜瓤一样干枯,裤腿挽起来,膝盖以下插在水田里。割完稻子打谷子,打了稻穗下来,一盆盆舀到箩筐里,踩着那些肠肠肚肚一样弯扭的田埂,挑到大队里去。
高个子女人走得慢,前头矮个子的女人铆足了劲,一面深深浅浅地踩,一面把路上的石块踢开,杂草压弯。矮女人蹿了好长一截路,放下担子朝高女人走来,眯起眼,嘴巴抿着,腮帮子上挂两坨可爱的红肉。她没说甚,拿起大盆,从高女人的两个箩筐里各剜一个顶,得有十来斤的湿稻穗,小心地抖在自己的挑子里,压了又压。
高女人喊,你那膝头是铁打的呢!
矮女人一声不发,兀自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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