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黄阿婆是在午后落的气。那天谢贤群的胃口好些了,正用假牙慢慢磨几片炒猪肉,只见护工匆匆从走廊冲进电梯,很快保安上来了。有老头子就喊,哦豁,牺牲了?
谢贤群筷子停了,放下两手搓搓衣角,歇了会儿,对同桌吃饭的人大声讲,我去看一下呢。整个饭厅都听见了,有三四个老太也不吃了,跟谢贤群一起去。她们穿过漫长的蓝色走廊,就像年轻时走在水田间,走在生产队下工的路上一样,互相扶着搀着,望着同一方向。
是她,黄大姐走了。谢贤群此刻格外冷静,她年轻时的领导才能又发挥出来了,她指导护工烧纸,七十多岁的几个妹妹为逝者擦身,麻利地穿衣。谢贤群抠出一条枣红色秋裤,1998年儿媳从百货商场买给她的,那时候的纯棉软乎得很,秋裤兜里缝死了两只金耳圈,她用剪刀挑出来,剪了一小截金子,让黄大姐含在嘴里。
黄阿婆的后人赶来,死死包住一泡泪,讲,苦了老太婆,不想给子孙添麻烦,怕死在我们儿女家里房子卖不出去……后人给一屋子的老人都磕了头。
九
不晓得过了三五天还是半个月,在谢贤群这儿,时间就像疮口边结的血痂,成为滞留在身体上的一道道疤痕。
靠墙那张床一直空着,门口的躺椅也撤掉了,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秋风撞在四壁上,令屋子显得更空旷。谢贤群午睡到傍晚才迷迷糊糊醒来,如此种种都在提醒她,黄大姐已经走了。她又好几次把剩余的金耳圈摸出来看,想着金子少点就少点嘛,找个好师傅,一样能再打个太上老君像,金令牌也不错,从前那样细密温润的羊脂玉,是再也找不到了。等她腰杆和腿脚都好些了,就让柏兰推她去大雄宝殿,求大师开光,身后还能跟阿甲在城隍庙相聚。
有时谢贤群又担心起来,神仙肯定也像天上的公务员一样,本地城隍庙会不会没有位置了?总听小儿子说,近些年要当公务员越来越难了。
这一坐,连四楼餐厅开饭的声音也没听见,打算捋一捋脑壳里都想了些啥,转头就忘了,好像外头天也黑了很久了?谢贤群慢慢从椅子里撑起来,桌上手机叮铃铃响了。
柏兰简单收拾了干粮和水果,也帮司机准备了补给品,接到一个考察项目,一整天的出差行程,会谈两小时,另有十二个小时要在高速路上往返。孕程第十周,外表虽不显,但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她的枝丫间挂着一颗脆梨,嫩绿中带着橘红,小腹结实地往下坠去……她醒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是“两个人”了,不论做什么,仿佛都在另一种默默的注视之下。
柏兰倚在窗前发呆,天色是非常安宁的水蓝,金字塔的剪影在初秋的夕阳里模模糊糊,掺着那灰黄的沙尘,成群的云,远远近近的矮楼,它们的边界开始相融,这是开罗一天当中唯一的温柔时刻,太阳最终柔软下来,不似日出时那股高亢的劲。
她给阿婆打了一个电话。絮叨半天,无非是吃喝拉撒,南瓜糯米饭还不错,烧莴笋头咬不动……阿婆说日子松快呢,屋里少了一个人也好,不必天天听打呼噜,门边堵着的躺椅也撤了,下午就去看几个牌瘾大的打仗,老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柏兰顺口一句家长又来送礼了,她突然顿了一下,转而又讲现在的娃娃读大学父母也操碎了心,一箱一箱的蜜桃拉来,皮薄肉粉,水灵得很。
挂了电话,柏兰心头浮着的几片叶子不再胡乱飘荡,在沙发边稳稳地坐下来,她决定今晚早睡。
早上六点半就出发,南行一个半小时后车子便驶出市区,开始进入了无生趣的郊外公路。零星几辆货车神出鬼没,沙漠里的生命残章是那些稀稀拉拉的梭梭树丛,路段甚至见不到一只飞鸟。两小时后,终于抵达法尤姆绿洲,可稍事修整。
她和司机下车透口气,沙地之上并没有蓝天,日晕层层叠叠,十分骄傲,把一切都映照得惨淡。加油站附近散布着村落,棕榈树和麦田高举着点点绿意在微风里摇曳,汲尽土地的精髓之后,它们再不敢有所辜负,将枝枝叶叶都伸向天空,举到老,举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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